堕入黑暗

Allison Chao在十二岁意识到自己并非人类。

毕竟,她怎么可能是人类呢?开心时,她不会笑;难过时,她不会哭。无论发生什么,她的脸都一动不动,像个机器人。像一台机器。她见过人类该怎么做,肯定不是像她这样。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她不是人类。

当然,她的父亲也不是人类。

他的表情也总是一成不变。一张空洞的面具——能做到最夸张的表情不过是用手帕擦擦眼镜,最深情的示爱也只是僵硬地揉揉她的头发。尽管如此,这些举动对她来说意味着一切,他对此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才坚持着这些笨拙的举动。

她曾试着表现得和人一样——她仔细观察过母亲、同学、电视上的人——但每次尝试,换来的只有尴尬的目光和窃笑。最终,她不得不被拉到一旁,并被告知她做出的那些表情把其他孩子吓到了。于是最终她放弃了。

于是,只剩下她和父亲了。他们是世界上唯二的非人类。Allison非常爱她的母亲,但母亲就是没法理解;她可以开怀大笑而听起来不像碎玻璃般刺耳。

是她和父亲两人在对抗整个世界。

后来的一天,当她放学回家,父亲却不在——当她发现的只有泪流满面的母亲和没有任何解释的局面时——那份事实变了。Charles Gears失踪时,Allison才真正明白一切从最开始就是怎样的。

独自在对抗整个世界。


“厨师在那上面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Ernest Simms说着,用叉子指了指那盘丝毫未动的食物。

Allison在长长的餐桌另一端怒视着他。她被带到的这座豪宅极尽奢靡。看起来就连那描绘着奇幻的天使与恶魔图案的墙纸都要比她的大学基金值钱——如果她上了大学的话,应该是那样。

毕竟,那笔钱她有别的用途。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食物。烤鸡,配着六种香料和一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配菜。可能是毒药?不——如果这个男人想杀她,大可以直接给她脑袋来一枪。他肯定有足够的钱来掩盖此等罪行。

话虽如此……

“我不饿,”她低声说道,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空洞。“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Ernest轻笑了几声。这个老人令人作呕,萎靡不振的身躯裹着一件浴袍,鼻梁上那副微小的眼镜随着每一个动作轻晃。这是一个早已不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人——因为没人敢当他的面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是个偏执的姑娘,不是吗?”他说着,胡乱地喝了一口酒。当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时,红色的酒滴还挂在他的小胡子上。

“我更喜欢谨慎这个说法。”

“不,不不不,”Ernest摇头,仍旧咯咯笑着,“你并不谨慎,亲爱的。一点也不谨慎。恐怕恰恰相反。你在经过的圈子里随随便便就抛出的那个词?不,我不会说那算得上谨慎。”

“那个词?”Allison问道,一秒钟后便暗自懊恼。这种蠢问题只会让她显得软弱。还是假装自己已经知道一切,细节之后了解为好。

Ernest咧嘴一笑。“基金会。

话音刚从Ernest口中说出,一股灼热的怒火便席卷了Allison全身。她的表情丝毫未变,但抓着桌布的手却微微紧了紧。基金会。基金会。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轻声问道。

老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告诉我,亲爱的。你恨吗?”

“抱歉,啥?”

“这个问题很简单,”Ernest说着,在身前合拢手指。他的浮夸奢靡随着话语似乎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暗涌的、毫不掩饰的愤怒。“你吗?你怨吗?我调查过你,我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父亲被夺走,家庭支离破碎,人生被摧毁。你的痛苦并非环境使然。是有人对你做了这些。对我们。”

Allison点点头,默默闭上了眼睛。现在一切开始说得通了。“那你也是?谁被带走了?”

“我的孙女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将火化为冰,”Ernest怅惘地说道,目光飘向某个遥远之处。“轻轻一触就能将生命化为死亡。一个奇迹女孩——如今成了他们的奇物之一,在牢房里日渐凋零。你父亲的处境也大同小异。他们从他,从那里夺走了时光。所以告诉我:你恨吗?”

她吐出了一口仿佛一生都在积攒的长气。

“对,”她说道,语气冰冷,“我恨。”

Ernest的嘴角微乎其微地上扬。“很好,”他说,“我雇了五十个人——‘幻影’1雇佣兵。我们这种世界中财富的亡命之徒。他们能力很强,但不可信,这一行都是如此。我希望你能作为我的代表混入他们之中。”

心中再次涌起疑虑。“你会把这种事托付给我?”他们相识还不到半小时。

“当然,”他微笑。

骗子。思绪在他的眼底已然一览无余。这个男人——或许他曾经在乎过他提到的那个孙女。但那份爱早已枯萎蜕变成某种更丑陋的东西,一种带刺的怨念,只为抽取伤害过它的事物的鲜血而存在。这是一个曾被他人伤害过,如今活着只为伤害他人的男人。

不过……Allison也不敢说自己有多么不同。只要她能得到她想要的,她完全愿意让世界染上血色。

只要父亲能回来。


Charles Gears——被基金会称作SCP-8211——没有遗言地死去,内脏被那只咯咯笑的蜥蜴的尾巴瞬间一扫而空。

她把他拖回一间储物间,想为他包扎伤口,或者至少说声再见,但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好几分钟了。他一半的内脏被她落在了赶来的路上。蠢货。蠢货。

Allison凝视着他的尸体,无声的泪水顺着她呆滞的脸颊滑落。他那点微弱的生命力如今也消失殆尽了。她仿佛看着一件被丢弃的玩具,一个软塌塌的,冰冷的,将他带走的东西。从身边,将他夺走的东西。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Ie … mo'j yuf. Eir mo'j yuf.
哦……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一声啜泣在她喉咙里戛然而止,化为空洞的咔嚓声。她从尸体旁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茫然地盯着储物柜的内部。远处,她依然能听到尖叫声、撕裂声,和那该死的蜥蜴一边欢快地咯咯笑着,一边在“幻影”雇佣兵中横冲直撞的声音。刺耳的警报声像刀子一样刺入她疼痛的耳朵。

“你好?”她喃喃道——话音刚落,她已经恼火于自己语调的幼稚、伤感

Ter'eih, ol yuf. Kur nesh piresh.
你好,我的孩子。让我们讨论吧。

有种感觉——只是一瞬——一种彻底的失重感,储物柜就从Allison Chao周围消失了。墙壁坍塌,化作尘埃,然后化作原子,然后虚无,她跪着的地面则被黑暗淹没。数秒内,原先的场景中唯一留下的,只剩下自己,和父亲的尸体。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虚无之中,绝对的虚无,四面八方是无尽的黑暗。没有星星,没有天空。什么都没有。

不——不,这样说不对。不可能是虚无。她不是正跪在坚硬的地面上吗?这说明地面是存在的。既然她能看到一片漆黑,那么定义上这里就不是虚无。即便别无他物,也有一片漆黑。她处于一个存在的地方。

仿佛回应她的推测,她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周围依然是石油一样黑,但确实有物体存在。她和父亲处在黑曜石色的地面上,细小的黑色沙粒在周围的空气中飘浮,拂过她的脸颊。

她抬头,眼睛开始疼痛。

在她面前是一座由深色玻璃铸成的宏伟王座,延伸到……眼睛无法辨认的高度,但确实高得惊人。是那种国王愿意为之牺牲王国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什么——不是人,而是一团物质,一朵舞动的阴影。它没有面孔,但Allison发誓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冲她笑。

Uor'shef, yuf.
欢迎,孩子。

话语从她唇间怯生生地溜了出来。“我……”她开口,随后更加自信地说道,“我在哪?”

Mor ei'l un eir dioma.
你在我的屋中。

她眯起了眼睛。她以前就听说过这类事:有人误用门径,结果被恶魔或小妖精掳走。她可不是傻瓜——她绝不会落入这种圈套。

一缕希望在她胸中翻腾。如果这个陷阱,那是否意味着她的父亲还活着……?

Hur. Mul eit ne'er.
不。他已经死了。

“你能读我的心?”

Hur. Es't kree sho malaer. Tel v'rii mosh varber nesh-pol.
不能。但想法很容易预测。追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轨迹并不难。

Allison仍用一只手托着父亲的头,强硬地瞪着那个……东西。“如果这是个把戏,”她低声说道,“我就杀了你。我发誓。”

Brin sho'ol ter k'rin. Ei reshi ko braga'sh zet.
没有把戏。我有个提议给你。

不。她绝不会让这玩意掌控谈话的节奏。她才是掌控者。即使现在,尤其现在,她必须是。

“你是谁?”她问,让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她在学会像人一样说话之前说话的方式。

Ei ju'ge BLACK MOON, yuf.
我的名字是黑月,孩子。

“这个名字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He't nhis eir hu'shi.
这让我愉悦。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虚假到令人痛苦的情感表现,但或许足以骗过这个显然非人的东西。“你是谁?”她再次问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阴影微微摆动,低语声渐强,直到化为言语。

Eir vos ter'at tosh, nuf. Eles eir mos nek'ten.
我是棋局中的一名玩家,孩子。我想帮助你。

内心的愤怒再次翻腾,猛烈撞击着身体构成的枷锁。“我父亲死了,”她说道,声音死气沉沉,“你帮不到我什么。事情已经定了。我失败了。”

Trun. Ke podra nash necrash. Ton ve-et krish nau'ul Allison.
是的。一个父亲去世了。但还有许多依然活着,等待着他们的Allison。

她眨眼,胸中的怒火稍微消退——只是稍微。过去的几分钟里,世界仿佛突然变成了一间狭小而密闭的房间,正缓缓向她逼近。

而一扇窗户敞开了微微一条缝。令人陶醉的希望由此萌生。

“还有机会?”

Tr'en.
你需要多少机会就有多少。世界多如雨滴,我可以允许你畅游其中。找到你心中的圆满结局。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怀疑已然变为商讨。如果她神志清醒的话,Allison知道自己会对自己感到厌恶,但……她低头看着父亲那张死去的脸。

她欠他的。她他的。

她再次说道:“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Eir kosh n'va shor. Te'el. Ezheni mos vas ner peit'ru. Basha'l KHAHRAHK velesh te'en. Endes'ves kor nocht mazh ben tedru.
我说了:我是棋局中的玩家。我的棋局名为存在,我致力于战胜我的对手。他的棋子众多——子女、妻妾与血肉天使,但我追求的是棋子的品质。像你这般独特而永恒的恨意实属罕见。你将成为我的棋子。

Eir BLACK QUEEN.
我的黑皇后。

她对此给出了三个回应,对这份能够归还她的人生的提议。能够拯救她父亲的提议。能让一切归好如初的提议。

她眨眼。
她点头。
她开口。

好。

多元宇宙再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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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入黑暗”,作者 Tanhony,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blackened。译者 SadAndThirteen,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blackened。遵循 CC BY-SA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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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1.译注:原文为“Phantasmago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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