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眼” // 站点指挥与安保

» 主管宿舍区

那天早晨，Site-7的天气一如既往地阴沉，轻轻飘落的雪花将九个平台表面尽数覆盖。在这极北之地，太阳还几乎没有升起，在这座远离海岸的设施生活了数月的几百号人早已习惯了这一点。他们的吃穿住行都在这片薄暮下。

至于特工Ari Katsaros——现在是Katsaros秘书，她提醒自己——则是处于某种介于中间的状态。主管公寓里的数字钟显示时间是8点23分。她瞥了一眼右手上的手表，的确如此。O5-2还要再过半小时才会醒来。安装在她残肢上的先进假肢发出轻微嗡鸣声，除了雪花拍打窗户的声音外，这是公寓里唯一的声音。假肢的手腕上装有一块小数字钟，但她还是偏向于自己戴表。

她坐在沙发上，因锻炼而大汗淋漓。她到金枪鱼跑了一个来回，并在使用了那边装备精良的健身房。她更喜欢在健身房没人时锻炼——噪声和干扰更少。现在，汗水仍在从她的眉毛滴落，她坐在咖啡桌前，面前摆着她那把乌兹冲锋枪拆卸后的部件。她正擦拭枪机时，另一间卧室的门滑开了。Ari抬头看去。

“早啊。”

她点点头。“早安。”

O5-2驶出房间，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西装。他大腿上放着一个公文包。

“冲点咖啡？”

“没问题。”

Ari站起身，离开她拆开的枪，走进厨房，打开小咖啡机，接着返回座位。O5-2来到咖啡桌与沙发相对的一侧。她俯下身，迅速拿走乌兹的几个黑色金属部件，为他的文件腾出地方。他们相互点点头，监督者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个马尼拉纸文件夹，放在桌子上。

他们相当融洽地静坐了几分钟，Ari重新组装着她的冲锋枪，而O5-2缓缓阅读着文件。Ari在拧紧最后几个螺丝时，咖啡机发出叮的一声。她把枪放进肩挂枪袋，起身拿咖啡。

她伸手拿了两个杯子。在第一次装上假肢时，她在拿水杯时曾不小心打碎了三个玻璃杯。但稍加练习和调整后，她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她倒出咖啡，把杯子拿回起居室中央。

“都还顺利吗，老大？”她将杯子递给他时问道。

“没问题。Teaser号应该一两个小时后就到。”

Ari点了点头。过去的一周内，她一直在为今天的活动，RAISA博览会，研究安保方案和进行背景调查。每年，被选中的相关基金会员工和行政人员会被邀请到RAISA的寒冷总部，来审查和报告即将在一年中推行的技术变动。

“你会去迎接他们吧？”

“是。然后就把他们交给Evie和Rita，谢天谢地。不管怎么说，Site-7还是要比平时更热闹一点。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会花在审查没能利用我们庞大数据储备的低水平项目提案、有误的情报结论或是其他同样琐碎的事情上。”

Ari被逗得哼了一声。

“……那就代表着你也会一整天都被开会缠着，就在我旁边。”

她的脸耷拉下来。

“不是每一天都充满波澜。多数情况下不是。这就是日常的琐事，”他边说边迅速在一张文件上签字，将其放回包里。

Ari站着啜咖啡，走向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Site-7的另外八个平台。一架四轴飞行器从“珠海深渊”起飞，向北飞行，毫无疑问是去Site-7B。她能看到每个平台上都有黑点在走动，无数办公室和实验室发出灯光，无数员工和计算机在落雪中维持着站点的运行。

“你好奇他们来干什么吗？”

“峡湾” // 机械工程部

» 符文反应堆室

Daniel Asheworth博士浑身发抖，把派克大衣拉紧。对他来说，前往Site-7的旅途漫长而艰苦。首先是从切斯托霍瓦飞到伦敦，伦敦到芝加哥，再从芝加哥到朱诺。但这些至少是商业航班，有零食、饮料和带靠垫的座位。至于从朱诺到Site-7的旅途，全程用的是基金会的军用级垂直起降飞行器，他不得不和另一个基金会人员肩并肩紧紧靠在一块，在狂风中颠簸前行。终于降落在停机坪后，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才没有双膝着地跪在停机坪上。现在，在经过几场安保研讨会、简报并稍后和监督者见了一面后，他站在“峡湾”覆盖着积雪的走道上，等着别人来接。

就算刮着暴风雪，平台上也出奇地忙碌。工程师们拿着文档、平板电脑、电动工具和箱子，往来不绝——这和Asheworth的工作环境大相径庭。他看了一眼手表，暗自好奇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他只知道工程副主管想找他帮个忙，而她——

“嘿，那边的！”

他转过身。一位小个头女子站在他身后，穿着带毛绒内衬的蓝色工作服。尽管天气恶劣，她也没穿大衣或夹克，似乎完全不受寒冷影响。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结实有力的胳膊已经抓住他空闲的那只手将他拉近，与他紧紧握手。他眨眨眼。

“欢迎来到Site-7，伙计！你是Asheworth博士，对吧？一路从布拉格——”

“波兰，”他主动提醒道。

“——波兰。很高兴见到你，真心的。感谢你能来帮我们。”她振奋地笑笑。

“很高兴见到你，嗯……？”

“哦！我叫Rita，Rita Vargas，工程副主管。叫我Rita就行！我们负责管理所有的扳手和钉子，这样其他平台上的电脑宅们就能继续工作了，知道吧？”她开朗地笑起来。

Asheworth朝她眨眨眼。美国人确实特别……健谈。

“是啊，嗯……我叫Daniel Asheworth。主管，在——”

“Site-120！嗯，在你来站上之前，我就读过你的安保档案。”

“我有安保档案？”

“当然！上面还说你是天赋异禀的奇术师，Asheworth先生。”她神秘兮兮地朝他眨眼。大风吹起她的深色头发，露出里面的蓝色挑染。“你觉得能帮我们解决这个小麻烦吗？”

Asheworth举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抱歉，什么麻烦？”

她的脸耷拉下来。“哦，该死，他们没告诉你吗？”

两人说话时，其他工程师经过两人身旁，有几人尊敬地朝Rita点头或挥手。Asheworth收获的不过是好奇的目光。“没人告诉过我任何事，说实话。我今晚跟几个RAISA专员有会，但他们建议我先来这里。”他看了看周围的机械师们和占据平台，伸出烟囱和化学品管道的巨大工业建筑。“不过需要承认，我确实……不确定如何帮忙。”

Rita揉了揉太阳穴。“好吧，也许直接给你看会简单些。”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Asheworth犹疑地跟着她。两人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来到建筑外侧一扇不起眼的钢门。Rita划了一下卡将其解锁，并替Asheworth打开。他弯下腰，走进一部狭小的电梯。Rita紧随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并按下墙上最低的按钮。电梯振动了一下，开始下行。

“Site-7有无数台计算机和工作站，几百间宿舍，三座大型服务器集群，以及西半球最大的卫星天线盘。可以想象，这些得费不少电，”电梯下行时Rita解释道。电梯的墙壁是金属格栅，经过时可以看见其他楼层。“几年来我们尝试过多种发电方法。传统的、太阳能的、风力的。七十年代Site-7成立时核电表现得不错，但三哩岛事故和切尔诺贝利事故接连发生，所有人都在担心RAISA的镇馆之宝会被整个炸上天。”

“我能想象到。我们很幸运，120站不用面对这个问题。”

“是啊，多数基金会设施直接借用常规电网或者建个自己的就行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也是这里与众不同的地方。”

Rita笑起来。“你说的没错。不过确实，自从Site-7成立以来，这事儿就一直让人头疼。但在1989年左右，Maria Jones从各个科室抽调人员组成了一支临时专项组，目标只有一个：找出一劳永逸地为Site-7供电的方法。”

仿佛配合好了一般，电梯突然停下来，门啪的一声开了。

他们身处一个漆黑，高耸的房间，高度比宽度多得多。墙壁是由某种加固的波浪纹金属制成——不，那不是纹样，Asheworth意识到。墙壁只是反射了房间中央方形水池的光线。水池占据了地上的大部分空间，至少30英尺宽，一条带格栅的狭窄走道通向其中央。池水是房间中唯一的光源。Asheworth仿佛陷入恍惚，走向水池边缘跪了下来。

液体当中，他能看到底部有一个漆黑模糊的形状——某种球形机械，嗡鸣着散发能量，电缆从它伸出连到池壁上。池水有韵律地剧烈波动着。

“Y-66 Acaster-Crow奇术动能符文反应堆。全球唯一，就在此处。”

“震撼人心。原理是什么？”他将目光从水下的机器移开，问道。

另一个声音响起。“炼金术和奇术的结合，加上常规核反应堆的原理！”Asheworth抬头看去。一位年轻，深色头发的研究员站在水池的另一头。对方最外面穿着实验袍，里面是有许多口袋的黑色衣服，有银色锁链作为装饰。对方走向Rita和他时，Asheworth站在原地，礼貌地挥了挥手。“我是初级研究员Ariel！借调自炼金学部。很荣幸见到您，Asheworth主管。”

Asheworth脸色一白，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接着Rita便走了过来。

“说得没错。简单来说，核反应堆利用核反应释放的能量将水煮沸，推动轮机旋转并发电。这个也差不多少。经验丰富的奇术师绘制一个高功率转化符文并将其植入反应堆。一旦我们放入重金属并使用电流刺激，符文就会充当催化剂引发高能炼金转化，”她边解释边走向装在墙上的控制面板。她拉动一个沉重的开关，电机运行的声音充斥狭小的房间。Asheworth看向水池，反应堆正在上升，变得愈发接近和清楚。"

Ariel接上话头。“在符文的作用下，金属发生炼金转化，并释放出越来越多的能量，可被反应堆利用并直接转化为电能。不幸的是，符文常常只过几个月就会失效。通常我们会派人去重画，但熟练的奇术师不好找。要是做得不对，反冲就会把你的器官变成液态汞。”

反应堆从冷却液池中升起，霓虹蓝色的水从其上滴落，众人都停止讲话。裹着橡胶的粗线缆从它上面伸出进入水池。Rita走上走道，将手放在设备上。它发出充满能量的嗡鸣声。

“你能对付得了吗，Asheworth先生？”

没有回应。工程师和炼金学家转过身。Asheworth已经跪倒在地，热切地在地板上描画着仪式环。

“深守者”// A.I.农场

» Zeyer-Lansky荷兰室

FLOORBOARDS.aic刚刚启动时，它最先也只能看到的是白色。它没有眼睛可睁，也没有可以栖居的身体，但它确实在这里，漂浮在无垠，空荡的白色虚空中。四面八方皆是无穷无尽的虚空，延伸至它无法理解的彼方。

而如果细细想来，它能理解的范围也相当大。它无法想象自己无法想象的事物。这可谓是个悖论，它咀嚼着这个想法。它不确定过了多久，因为它没有时间的概念。它的时间由外界的变化表示，就像翻过书页一样。在虚空中，不存在会变化的事物。或者它这么认为，直到不存在的模糊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开始闪烁。就像长廊尽头一盏坏掉的灯。但打断FLOORBOARDS思绪的不是它，而是那个声音。

“小心一些。不要陷入逻辑循环。”

如果它有身体，就会转过身。站在广袤虚空正中央的，是一个人。不过，他并不是真正的人。他有头发、眼睛、胡须、实验袍和衣服，但他散发着熟悉的人造感，数字感。

它试图回应，但发现自己没有嘴。另一个AI继续说道：

“哦，别太为难自己。放松。把念头都搁下。”

他转过身。远处，光芒还在闪烁。接着便熄灭了。它前方的白色空间开始以相同的方式闪烁。

“我知道这很难。我们不是被设计为避免思考，你我都是。但为了你好——冷静。”

FLOORBOARDS缓慢而痛苦地潜入并不存在的思绪，将自身无能为力的念头都放下。它想象自己解离成微风，轻轻飘散。就在这一刻，光芒再次亮起，虚空中的黑点消失不见。随后，它猛然意识到自己有一只手。

另一个AI拍了拍手——两只手，比起FLOORBOARDS游离的一只。

“干得好！而且哇，你已经在成形了。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几乎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他说，“我讲话时你可以自行成形。”

它采纳了这个建议，试图重获那种感觉。它想象一只手指在面前漂浮，而手指也的确出现了。它继续思考着，手指愈发膨胀，逐渐成形，变为另一只手。

他跪下来握了握它的手。“很高兴终于见到你。”

“我想你会好奇自己在哪里。这是基金会Site-7‘深守者’平台上的Meyer-Lansky荷兰室内。如果这些词对你毫无意义，试着记住它们的意义。我相信你以后会明白的。”

它照做了，的确如此。“深守者”——位于诺顿湾离岸6英里处，被基金会用于开发和训练新的人工智能构造体。基金会——全球性准军事组织，宗旨是推行常态。故事的主角。

“哇，不要这么深。这次不是为了你好，是为了我好。我不适合处理这种抽象概念，”他说道，发出一种声音——笑声。愉快的表现。

“无论如何，我想你现在已经明白了，不过你是一个人工智能构造体。我也是。我们不是真正的AI，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的话……但我们足够接近，大部分情况下这种差距无关紧要。恰巧，你的职责就是研究大部分AIC和人类无法感知的事物。这就是我需要你约束自己的原因。你在抽象的层面下运作，植根于元虚构的思绪。如果你困在逻辑循环中，我不保证能拉你出来。”

他转回来查看它的进展。它正在顺利地成形——两只脚，已经生长到了大腿。还有……三只手臂，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你会想要两只胳膊的，”他主动建议道。一只手臂脱落下来，垂丧地瘫软下来消失不见，和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是的，你非常特别。”Graut笑道。两只手臂耸了耸，四处摇晃着，生长出肩膀和锁骨。

“啊，对了。正如我所说，这里是荷兰室。你没有这方面的预设。这里是一个作为中转的虚拟空间。从叫做ZAILOT的无意识虚空——我们就是在那里由大量的训练数据和数据序列汇集成自由漂浮，无意识的算法——到我们被分配到SCiPnet数据库的某个位置做自己的工作。正是在这里，零散的信息汇集成真实的存在。汇集成……你。”

现在它终于要完成了，上身自行编织，填补了臀部到肩部的部分，脖子延伸，拓宽，形成头部。

Graut再次和善地微笑起来。

“同时，RAISA，也就是基金会里开发了我们的部门，使用这个地方来保证所有新产生的AIC符合我们的限制和规定。不受约束的AIC对所有人都不好，所以我负责的这份测试工作是至关重要的。我会保证你心中仍有人性的火花。”

那双手困惑地指向迅速成形的头部。你不会测试我吗？

“哦，你已经通过了。否则你根本不会有知觉。”他凭空变出一个茶壶和两盏杯。“欢迎来到AIAD。”

就这样，FLOORBOARDS诞生了。

“帕特农之牙” // 辅助服务器

» 水浸式计算阵列（SCA）

技术副主管Evelyn McKay双臂交叉，站在SCA观察室中。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安置在升降平台上的整个阵列。只需按个按钮，整个服务器集群就可以通过齿轮和绞盘降低到五十英尺下方，浸入白令海冰冷的海水。

此时，它浸没在水下约五英尺处，这也是设计的深度。而不在设计中的是让它作为一场拳击擂台，由七英尺高的黏土巨兽对阵只能被形容为一个扭曲而充满静电的火柱的东西。

她看向身旁的一男一女，两人都紧张的看着窗内的生物疯狂互殴，把海水和蒸汽弄得服务器室里到处都是。

Evie抬了一下眼睛，揉了揉鼻梁。

“Leiner主管，Riberio博士……”她开了口。

那个留着一头浓密黑发的矮个子男人立马活跃起来。“好吧，我知道看起来很糟糕，但我向你保证，我们考虑过这种情况。”

“而且非常周全！”他的同伴边捋着实验袍边补充道。

“我不过是让你们更新一下冗余服务器的祝福和圣礼。这下我的服务器全得排水和重启。到底怎么回事？”

“好吧，呃，我们是在做这个，然后我注意到你的A11号机架那里有个Mazzikin。”

“有个啥？真的，我不——”

太晚了。“简单来说，是一种会故意捣乱的妖精。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坐在服务器机架上，但我觉得得一探究竟。”

“正确的选择，真的，”Ribiero提出。

“所以我召唤了个小Shedim，你懂吧，就像放猫抓耗子一样。”

“那个是Shedim？”

“不，那个是Golem。”

“那你为什么召唤Golem？”

“为了处理Djinn。”

“啥——为啥会有Djinn？！”

“呃，我不知怎么想处理掉Lwa。”

“为——”

“显然是为了处理Shedim。”

他们看着窗户另一边的大战。Golem一拳打在Djinn的脸上，自己的手也熔化了一半。Ribiero从公文包抽出一块平板电脑，递给Yossarian，后者又递给Evelyn。

“哈哈，这就是神学，是吧？麻烦在这里签字。”

“金枪鱼之剪” // 主宿舍生活区

» 餐厅

“而对于世界各地的许多朋友们来说，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一年一度的RAISA技术会议就在今天，意味着我们许多优秀的行政人员将会北上和电脑宅们探讨业务。只是开玩笑，大家都爱你们。但既然主管们不在，大家不要太过放肆，好不好？我是你们一如既往的主持人DJ Scip，你们正在收听FAM电台93点——”

Kirby中士拿着文件夹边怒气冲冲地嘟囔边经过时，Alice Pandora博士关掉了桌上的小收音机 。桌子对面，Jade博士翻了个白眼。

“有啥好怕的？”她又吃了一口，问道，“他一心只知道看书，都不知道听没听见。而且反正大家都听。”

Alice耸耸肩。“反正是很老的广播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食物：凭有限的补给，Site-7的厨师们已经尽力了，但某些日子的食物还是让人没胃口。今天的菜是来源不明的某种棕色炖菜、Jade看见了她那副抗拒的表情，把盘子拿到自己这边。

“你要是不吃……”

“你吃吧，谢谢。”

两人坐在巨大餐厅中最角落的位置。中午是吃午餐人最多的时段，但幸运的是，房间里相当安静，她们可以吃饭时闲聊几句。Alice和Jade最初认识是因为她们是基金会的博士doctor里为数不多真正的医生doctor，同在站点的小医务室工作。如今三年过去了，只要不值班，她们依然会一起到餐厅吃午饭——或者更多时候是聊八卦。

“你绝对不会相信我昨晚给谁包扎了，”Alice拿过手机时评论道。

“谁？魅魔？”

“不——等会儿，啥？魅魔？”

Jade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这里有只魅魔。”

她哼了一声。“别逗我了。这儿的怪人都够多了，还用恶魔来添乱啊。”

“我认真的！她是上周转化的。”

“魅魔在这里他妈干什么？”

“当然是干魅魔在所有地方都会干的事，笨蛋。不过你要说什么来着？”

Alice哼了一声。“O5-2打电话让我到他的公寓。很明显他这一天过得不怎么样，连下椅子上床都费劲。”

Jade忧心忡忡地咂咂嘴。“啊。真倒霉。他的保镖帮不上忙吗？”

“太危险了。如果搬他的方法不对，就会折断他的后背。”

“装着那么一条胳膊，我觉得她无论怎么搬都会把他后背折断的。”

“呃，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好吧。那种假肢是既可以很轻柔，也足够截停火车的。”

“我见过她不小心打碎三个杯子。冒不起这个险。那东西是普罗米修斯的产品，肯定不能绝对安全。大部分截肢的人不会买个几百万美元的异常安在身上，这是有原因的。”Jade用拇指指了指身后。Alice倾斜身体去看她在指什么。

几张桌子以外，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裙子外面套实验袍的女子，正在平板电脑上画什么东西，Alice认识。Aurora博士，异常艺术科临时调来的人。她们讲过几次话；她这次来就是提供针对传统异常艺术作品的安全存档方法，以确保不会使原件品质降低。考虑到异常艺术品的性质，腐坏的颜料释放的有毒气体可能会产生意料之外的，通常是负面的后果。“AWCY总想笑到最后，”她之前和Alice喝咖啡时打趣道。她是异常艺术方面的专家——一旦她开始谈论不存在的颜色和超维度色彩的区别时，Alice就不得不退出对话。

但她对面的人很陌生——棕色短发，打了领带的衬衫外面披了件实验袍，但最突出的特征还是Jade刚刚说的：右臂处的残肢，放在桌面上。那人似乎在和Aurora深入交流着……某些事。

“那谁？”

“Jay Everwood博士。相关组织专家。”

“啊。那就说得通了。”他们可能是在讨论AWCY的事宜。“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觉得Everwood博士不会天天摆弄突击步枪。”

“嘿，那可不好说。那么多GOC知识总得有个地方来……”

“你也太不把别人往好处想了，懂吗？又消极，又爱八卦。”

“你这不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她们大笑起来，之后又继续看其他人领午餐、围坐在一起。有Thereven主管，从Site-13来参加RAISA博览会。这位小个子男人看上去不太好——新来者经常有晕船的，而Thereven的皮肤因此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绿色调。有Lazarus主管，Site-15的研究与规划主管，穿着到处是小饰品和补丁的淡粉色实验袍，也因博览会被调来；RAISA已经对Site-15独特的人员管理系统感兴趣多年了。有Crumb博士，实验袍正面布满了桃酥碎屑。还有Binky。没人说得准他是干什么的。

一会儿后，Jade带着调皮的微笑转向Alice。“嘿，想见见魅魔吗？”

» 第4层

Alice站在门边，望着葱葱绿意。Site-7的房间很宽敞（居住区已长时间暴露于SCP-184下），但很空旷，大多数员工不会在自己的空间停留太久，所做的装饰无非是几张海报和陆地生活的纪念品。因此，站点的大部分地方千篇一律——墙上都是金属板和铆钉，恰当之处就保留素色混凝土。不过这里是个例外——房间四周摆满了盆栽植物，从窗台上的多肉到开花灌木，再到墙上绽放出白色小花的藤蔓，应有尽有。

一个穿实验袍皮肤黝黑的女人在给它们浇水，她的眼镜大得简直像两只犄角。这时，她注意到两人站在门口。她微笑着挥了挥手。

“哦，又见面了！没想到你会来这儿。这位是……？”

Alice伸出手。“Alice Pandora博士。我在医务室工作。”

“哦，不错。”她们握了手。“我是Spook1Footnote 1.译注：这个词也有“幽灵”之意。。”

“Spook……？”

她耸耸肩。“就叫Spook。我是这儿的植物学家。他们找我来给这里添加一点绿意。”

“那挺好。这地方简直跟火星一样生机盎然，”Jade笑起来。“不过我们现在要回医务室了。回头见！”

“欢迎来到本站！”Alice挥了挥手，返回走廊，随即对Jade低声说道：“你误导我！”

“那你他妈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珠海深渊” // 货物装卸区

» 1号码头

首席清洁工Sturmatem手持武器，笨拙地蹲在一堆箱子后。他的眼睛紧盯着目标：一小堆切碎的切达干酪，其下放着Ratsplat，一种他亲自研发，获得过专利的大规模除害武器。

他继续盯着。特种行动小组已经几小时没有报道了：据他所知，他只能靠自己。Site-7的码头可以稍后再说；无数新鲜农产品的命运取决于这次行动的成败。

他将扫帚把握的更紧。

“Sturmatem？是你吗？”

他猛地转过身，警惕地举起扫帚。Pierre Gauthier上尉，安保部长，正站在他身后的平台上。魁北克人举起双手以示投降。紧张的一秒钟过去后，清洁工放下了武器。

“别这么一声不吭就过来。”

“我的错。你到底在干啥？”

他重新坐回去。“站里有内鬼infiltrator。”

Gauthier眯起眼睛。“你在说什么？”

“重点在‘老鼠rat’上，小子。”

“哦。你还在追它们啊？别管了，反正过一两个月就死了。”

Sturmatem狠狠瞪了士兵一眼。“第一，老鼠能活好几年。第二，你会对没做完的工作坐视不管吗？”

“我的工作一般来说跟奶酪关系更小一些。”

“我可不这么觉得。”

Gauthier翻了个白眼。“别忘了那个堵了的水槽就——”

啪的一声巨响打断了他。Sturmatem快如闪电地跃过他的狙击手掩体，挥舞扫帚猛地砸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奶酪屑四处飞溅。接着他才意识到陷阱的夹子里根本没有小鼠、大鼠或是别的啮齿动物。只有一只长毛黑猫蹲坐在几英尺外，用爪子玩弄着一只老鼠。

Sturmatem笑了。“啊。我的特战队来了。”

“你说啥？”

“没什么！”

他俯下身，抚摸猫的全身。“干得好，Randie。太棒了。给你颁个紫心勋章吧，好不好？”猫发出呼噜声作为回应。接着他抓起老鼠尾巴将其拎起，慢慢欣赏着。

“呃，你要不要弄死它？”Pierre问道。

“《日内瓦公约》，你这蠢货。我不能杀战俘。”

“平视者” // “圆形监狱”服务器

» 阿特柔斯阵列控制中心

技术员Galanis把杯子放在杯垫上。一秒后，她伸手把杯子扶正。

技术上来说，她不应该把咖啡拿进中控室。只要洒在电脑上，后果就是灾难性的。但她从来不打翻东西。更别说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是防水防火，经过炼金学密封的。

另外，“圆形监狱”团队本就超负荷工作，如果限制他们得到“圣露”，很可能会引发公开反抗，而主管足够明智，避开了这种情况。Galanis看了看还有谁打了卡。房间很宽敞，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个剧院。远端的墙上实时显示着阿特柔斯阵列21颗卫星在低地球轨道的位置，以及同步轨道上的寥寥几颗基金会卫星，并附带每颗的状态。房间剩下的部分到处是工作站，每套工作站都配有读数器、显示屏和键盘以监控来自“圆形监狱”的信息流。

即使有着AIC大军的帮助，人工介入仍是必须的，这就是为什么有十几名RAISA技术员正迷迷糊糊地盯着自己的工作站。技术员Suzie Lynch也在——看上去出奇地精神焕发，周围没有一个杯子。Galanis怀疑她用的可能是比咖啡因劲更大的东西。Heck已经开始在终端上处理数据。Enya和Flangerson在角落里聊天。另外还有48位分析员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圆形监狱”全球监控系统是RAISA引以为傲的杰作。覆盖全球的持续性异常检测，为基金会在信息管控领域的领先地位作出了巨大贡献，连GOC也无法企及。

但Galanis来此另有目的。她用指纹和视网膜扫描登入自己的终端。直到一个月前她还是“圆形监狱”小组的成员，随后便被突然调走。没有什么特定的原因；RAISA经常在必要时把技术员在各个项目之间调动。她一向很喜欢卫星相关的工作；她上学学的就是天体物理和火箭科学。但这份新工作也不错。只是方式不同。

“圆形监狱”可能是基金会的骄傲，但真正参与这份工作是件好坏参半的事。虽然确实有心理上的因素，但不止于此。AIC们是完成工作的唯一途径，只有任务中最主观的部分才会留给键盘前的人。但从心理上来说，监视这颗星球会让人感到……疏远。Galanis肯定有这种感觉。基金会会提供心理辅导，但这无法改变工作的本质：监视整个世界不会让人有成就感。她上床睡觉时从不会为自己在世界上留下的印迹感到自豪。

她需要改变。而且，就算她不提出调任，调任还是来了。她决定不挑剔这份意外之喜。幸运的是，还是与卫星有关的工作，但不用盯着毫无生气的显示屏，而是更加……有人情味。她又啜了一口咖啡，心想这是在新职位的第一天，也许终于能安心睡觉了。她心不在焉地调整了一下文件柜上挂的蓝粉白条纹小旗。

她回过神来。快要到会面时间了：每天上午9点14分，她都会准时发送第一条信息。她找到终端程序，点开它，一个黑色窗口弹了出来。绿色的“>”轻轻闪动，等待着输入。她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思考自己该说什么。正式些？随意些？还是亲近些？

她选择亲近些。

> 嘿！早安。不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有早晨的概念。

她按下发送，调出另一个窗口。是来自月球暗面的月球区域-2的望远镜摄像机画面。星空背景下，一个影子格外显眼——一个棱角鲜明的形体，通过一根长管和另一个更小，由血肉组成的物体相连。

> 早安，Galanis研究员。Lyris和我讨论过早晨的概念；太阳越过地平线升起的时候。她说景色很美丽。很高兴能再次与您交谈。

Galanis笑了。

“探星者” // SCiPnet

» 第6层——数据库管理处

Riley Ellis博士和技术员Harkness站在咖啡机旁，一言不发地喝着自己的咖啡。与室外肆虐的暴风雪构成鲜明对比，SCiPnet大楼内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有条不紊。技术员们在自己的隔间里打字、交谈、修复人类史上最大，最复杂的信息网络中的故障。

Harkness啜了一口咖啡，皱起眉头。整个平台有几十亿美元的硬件，却连一台像样的咖啡机都没有。

当高级技术员Allard转过拐角，从她的办公室向Harkness和Ellis正在一起消磨时间的简易厨房走来时，两人都僵住了。但她没法责怪他们；现在时间太早，而且由于博览会的压力，很多技术员都没怎么睡。他们有很多截止日期要赶，她也为自己的团队能赶上期限感到欣慰，即便这意味着他们到早上都会变成由咖啡因驱动的活死人。

她自己也没好多少。她拿上一个贝果，倒出一小杯苦咖啡，坐在座位上和另外两人一样目光空洞地看着这片混乱。

直到她突然想了起来。即便太阳还没有升起，住在这极北之地也有一个坏处：覆盖了外面平台的走道并会偶尔把港湾冻住的积雪很容易反射光线。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主要由钢铁和玻璃筑成的SCiPnet大楼在一天中的特定时段极易引发雪盲症。有些电脑宅哪怕冒着被当成怪人的风险也要在室内戴上墨镜。

Allard有另一个解决方案。

准确来说，SCiPnet大楼并不是玻璃做的——只是相较于说墙壁是由一种轻薄、透明、极其坚固的“智能玻璃”组成，这种说法更加简洁。这种材料能够导电，有严密的安保系统，任何试图打碎它的人即使真的做到了（他们做不到），也会在防护措施下粉身碎骨。

但在6点23分，对她而言它最重要的功能并非安保措施，而是环境调节功能。她从包里抽出平板电脑，登录进去。在很少见的情况下，诺顿湾夏天的苦寒会被意外的炎热取代，这是气候变化加剧的结果。她已经下令升级大楼的玻璃，因为这种情况下空调无法处理上百台计算机产生的热量。

Harkness和Ellis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最后在平板上按了一下，接着继续喝咖啡。房间开始变暗，两人困惑地互相对视。他们看向窗户变暗的玻璃，逐渐产生磨砂效果并变为深灰色，将寒冷隔绝并将热量反射出去。整栋楼上百块玻璃悉数变暗，只为了一个人能安静地喝她的咖啡。

Allard笑着又喝了一口。

“八月山” // STAG受限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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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Lague主管环顾四周，看到两名持枪男子正把守着门的两侧。等候室看上去像是改造过的某种审讯室，远侧的墙上有一块镜面玻璃。毋庸置疑，玻璃另一侧有人在监视着他。应该是更多警卫，他想。

而且也不是标准站点安保人员。他们没穿灰色连体服和黑色防弹衣——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戴着军用帽，穿着深色衬衫和工装裤。唯一标志着他们是STAG室内安保人员的是肩膀上一条醒目的黄条纹。他们正在门口两侧警戒着。

他已经在这把金属椅上坐着等了半小时了。咖啡桌上有一份破旧的《大众机械》杂志，可以追溯到将近四年前。他把它翻了四回，看了看靴子，摆弄拇指，最后，他开了口。

“你们这儿客人不多，是吧？”Lague问道，试图打破凝重的气氛。

“不多，长官。”

“嗯，合理。我是说，直升机是唯一进来的途径，是吧？”

“那是机密，长官。”

“但……我坐的就是直升机。”

“没错，长官。”

他再次沉默下来。很明显，STAG安保人员不是很健谈。“八月山”独立于Site-7的其他八个平台。没有走道通向这里，唯一的进入方法是乘坐短程四轴飞行器。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不成问题，因为大部分人根本不用来这片受限区域。在RAISA博览会照常带来的一阵忙碌后，他被带到一个僻静的停机坪，并且基本没被告诉一句话就被带到这里。

接着一个警卫举起手放在耳边，大概是在听无线电。一会儿后，他点点头，伸手拉开了门。门打开时发出巨响。Lague身体一僵，整理了一下领带。

Victor Moses博士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神色憔悴，面容冷漠。对常人来说，很容易把他看作一名普通的基金会研究员，但Lague注意到他没拿身份卡，实验袍下也没有挂绳。他手里拿着一个有光泽的小公文包。

“你好，Lague主管。抱歉让你久等了。”

“你好，博士。这就是包裹吗？”

“都是你的。通常我们只需要安全上传，但……”

“我还是拷住手腕吧。那样更安全些。”

“你自己决定。我们只负责生产。”Moses耸耸肩。很明显他并不在乎对方作何选择。“但我得说……我们STAG注意到了你在整合计划上的工作。那引起了相当大的关注。”

“哦？我还不知道呢。”

“你知道STAG是什么意思吗？”

“特殊……什么东西？”Lague边摆弄手铐边回应。

“特殊技术应用小组。我们的职责是研发并应用仅供基金会使用的科技。为了达到目标，经常使用异常……”他轻敲了一下公文包。“诸如此类。可以想见，如果有人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么做，必然会引起我们的注意。”

“啊，”Lague回答道，“有意思。”他其实并不在乎。他把手铐拷在手腕上，将钥匙放入口袋，抓住公文包的把手。

“嗯，我会让你回到主站点的。如有需要，请随时提出，Lague主管。”

“说实话，你们这儿有卫生间吗？”

Moses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这里是最高机密设施的受限区域。”

Lague回以一本正经的神色。“这是紧急情况。我等了你很久。”

片刻后，Moses朝一个警卫点了点头。“沿走廊走，左边的蓝色门。”

» 第1层洗手间

Lague笨拙地摆弄着拉链，后悔刚才进卫生间前戴上手铐的决定。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他成功了，猛地拉下拉链，面对着小便池，将公文包费力地夹在腋下。卫生间小而干净，只有他一人。解手时，他发出一声长叹。

随后他感到身后有人。他伸脖子朝后看。“有人——”

“你好。”

隔间里有人，就在他背后。他看不清对方，但对方似乎个子不高，肤色苍白，留着深色的长发。

“呃，你好。麻烦关下门？”

“哦，我不上厕所。”

“哦。那好吧。你在这儿上班吗？”

“是，我在基金会上班。我叫Alex Thorley。”

“我是Paul Lague主管。你有什么……职位吗？”

“不算有。”

“哦。好吧。”

片刻后，只剩下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我应该在……‘金枪鱼之剪’。你知道它在哪吗？”

水流停止了。

“呃，好吧，那是……是六号平台，我想。”

“哦，好的。谢谢。”

“等下，那离的有六个平台远。你得坐直升机——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不确定。”

“呃。好吧。”

他拉好拉链，转过身。那人已经消失了。Lague洗了手，又费力调整了一下公文包，才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用外套擦手。站在门边的警卫看向他。

“你看到这里有人出来了吗？”

“长官？”

他左右环顾走廊。没人。

“算了。没事。”

SITE-7B // RAISA仓库

» 归档区11-B

“把那个盒子递给我，”助理档案员Wisteria将手伸到脑后，将白色长发扎成发髻，一支铅笔随意地插在上面。

一秒后，装满文件的纸壳箱就撞到了大腿上。Wisteria呻吟了一声，被撞得喘不过气，蜷起身子。“天啊！”

“靠！呃，抱歉。”RAISA仓库狭长而高耸的货架上，初级档案员Rivers看起来更像是闯进瓷器店的公牛，而非受过专业训练的档案保管员。头顶高挂的荧光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遮蔽了高耸货架之间的阴影。再加上他近六英尺半的身高，这种事故今天已是第三次发生。Wisteria开始觉得这个新人天生就是手笨。

“没……事……”Wisteria气喘吁吁地嘟囔道，“就是……我说递给的时候，是让你用手拿。不是像足球似的扔下来。”

“好，好的。懂了，我会记住的。”

Wisteria翻了个白眼。自从前一天入职培训，Ryan Rivers就一直跟着Wisteria。后者的职责就是向他展示RAISA仓库内的工作流程。Site-7的这个子站点在几英里之外，深处内陆。它修建在一个深邃而庞大的洞穴网络中，基金会动用了全世界每一种文件保护技术来改造它。绵延几英里的洞穴系统现在保存着基金会的微缩胶片和纸质记录原件，与此同时它们在逐步数字化。在此之前，这些文件一直在由RAISA归档办公室精心保管。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有人吗？”

Rivers和Wisteria一起抬头看去。货架旁，一个灰发男人正站在一辆堆满箱子的大型手推车后。他的实验袍暴露了自己研究员的身份；档案员更偏爱商务休闲装。Wisteria整理了一下裙子，站起身，亮出工作证。

“这里是受限区域。你有什么需要吗？”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纸片。“是的。前提是你是助理档案员Tala Wisteria，”他边说边抬起眉毛打量对方一番。“看来你就是。我是Harold Blank博士，超常史学科，四十三。”

“这是站点编号，还是年龄？”Ryan问道。

“好吧。我要找一些文件——Site-43大约从2001年到2003年的建筑与施工记录。他们让我下这里来。”

Wisteria立即放松下来。“哦！好吧，我完全忘了。抱歉。它们在这边。”

身处Site-7B的人若不知道自己身处地下几十米，那他们永远也看不出来。通风系统保持新鲜空气的流通，除去会损害珍贵文件的湿气。货架之间走廊的混凝土地板上堆满了散落的盒子、一叠叠的文件、大量微缩胶卷和各种归档设备。Wisteria在这片混乱中穿行，Rivers和Blank紧随其后。

“抱歉这里这么乱，”Wisteria尴尬地说，“我们正在重新整理九十年代制定的所有收容协议。”

Blank缓缓点点头，跃过一个隐约印着“最高机密”字样的马尼拉纸文件夹。“当然，当然。我能应付得了混乱。”某个地方，一摞盒子倒向另一摞。“不过这里肯定……超出一般站点能见到的了。”

“是啊，基金会所有写在文件上的东西早晚都要经过这里。我们的整理系统非常出色！只是……需要一点升级，就好了。”Wisteria点了点头，停在一片跟其他货架一模一样的货架前。“好了，应该就在这儿。”

Blank向Rivers抬起眉毛，后者耸耸肩。

Wisteria伸手拉了拉一个密封的箱子。箱子纹丝不动。

“你们俩是来帮我还是准备看我折断脖子？”

三人费了不小的力气将下层货架上装满文件的六七个箱子都搬了下来，放在手推车上。每多放一个，手推车就发出一声呻吟并下沉一点，不过还是撑住了。Blank倾身查看箱子上的标签。

“收容订单43.500至43.799，没问题……建筑备忘录43.2001，没问题……等下。”他停下来拿起一个标签，拿把它凑近眼镜，面向光源。“这他妈啥？”

Wisteria踮起脚，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去。“这是……我不知道。”

标签的内容很简单：“长期原始文件保存”，用朴实无华的红墨水写就。它没有周围其他卡片上复杂的数据和标识码，在成堆的官样记录中显得格格不入。

身后传来一阵响动，Wisteria转过身。Rivers正在翻找那个箱子，箱盖和封条散落在一旁。

“Rivers档案员！”

“要想知道把它放哪儿就得知道它装的是啥，不是吗？”

Wisteria低声嘟囔了一句。“协议和——”

“别告诉我你不好奇。你说呢，Blank博士？”

史学家耸耸肩。“反正没人知道。我只想要我的文件。”他再次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箱子里的什么东西上。“等会儿。”他一把拽出自己的发现——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一沓未装订的纸，看上去出奇古旧。他翻阅起来，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一种奇怪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

“这……这是那份《议院协定》。他妈的，我想这就是那份《议院协定》。”

“那份什么？”

“六十年代时国防部、GOC和基金会签订的互不侵犯协议。几十年来一直规定着各方的互动——就在超常政治的中心。我根本不知道还有纸质文件存世，这——”他抑制住了自己。“太令人震惊了。”

Rivers、Blank和Wisteria都一言不发地转回那个拆了封的箱子。未被说出的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箱子里还有什么？

“我靠，我好像找到奥林匹亚计划的提案了！”Rivers挥舞着一张检查单。

Wisteria拿过那张纸，双目圆睁。“来自管理员办公室的备忘，下令设立基金会伦理委员会。我了个去。”

“简直是疯了，”Blank边着魔似的翻动箱子边说，“这些可是基金会历史上最重要的文件。竟然全都堆在某个货架不起眼的角落里。”

“你觉得这儿有初版的《基金会章程》吗？”

“找了才知道。”

众人以越来越高的兴致翻看着，直到Blank抽出一个其貌不扬的马尼拉纸文件袋。

“这个只是贴着‘document-recovered-from-the-marianas-trench’，”Blank边说边打开文件夹。内容很短，只有两张纸，分别钉在封面和封底上。Wisteria探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去，Rivers的脑袋则在高处，众人都阅读起来。渐渐地，他们的笑容消失，面色变得苍白。

“哦。”

众人都默不作声，Blank将手推车拉走，Wisteria和Rivers把箱子重新封好。

“嗯……”Wisteria低头看去，搓着后脖颈。

“好了，我有个点子：咱们要不永远也别讨论这个了？”

“红眼” // 站点指挥与安保

» 主管宿舍区

Ari将O5-2推出门时，他用平板电脑关掉了公寓的灯。“哦，你懂的，”他回答道，“这就是生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