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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1
O5-2伸出手,用手指抓住床边的护栏。他在原地躺了一分钟,左臂伸展,右臂放在胸口,双眼紧闭。他感受着裸露皮肤上轻薄被单的重量,聆听着窗外几不可闻的落雪声。他感觉到Ari就在门外。他弯了弯两只手的手指,意识到双腿没有感觉。他花了一点时间来回忆自己在哪,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接着,他睁开双眼,迎接新的一天。
0712
他驶出卧室时,Ari已经站在吧台旁,用假肢敲击着平板电脑。他发现她已经有了在那只手上戴一只简易黑手套的习惯。他没有问过原因。她抬起头,点头表示问候,并把平板电脑搁下。
“日程表已经发了。今天比较轻松。没什么特别的事。”
他轻哼一声,驶了过来。对于一位监督者——更何况还是RAISA主管——来说,再轻松的日程表也能让总统大惊失色。她拿过平板电脑递给他让他看,同时自己缓步走向卧室收拾东西。这套公寓空间宽敞,两侧各有一个卧室;即便是在这世界的尽头,对于监督者而言,贴身保镖仍是必要的。
每个来到站点的人员都会被派发一台平板电脑,固定连接到设施内网,并配有一系列内部软件,其中包括7NET:基金会标准化人事管理系统的一个分支。日程、会议和任务,每天早晨都会像敲钟一样准时发送。他看了看自己今天的安排:几分钟后有高级员工每日例会,但至少只需下个楼就到;剩下的时间用来在另七个平台之间穿梭。先是和AIAD负责人关于第七代AIC部署的会议,然后是议会的小规模表决,再然后是和工程师们开会讨论动力系统替换……这时,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1点的这是什么东西?”他喊道。
Ari从房间另一头回应:“Chen想听听你对一件事的意见。‘紧急,但不重要。’他是这么说的。”
“排到议会表决之后。”他点击相应的修改项,看着日程表动态更新。很好。他深谙这个程序的各种小窍门;毕竟他年轻时曾作为程序员参与过它的编写。
“你说了算,老大。”Ari回到视野内:她穿着一件橄榄色毛衣,里面是背心,肩挂枪套插着乌兹冲锋枪,最外面披着一件黑色派克大衣。她将手伸到脑后,把黑发扎成马尾。她一言不发地走向房门将其打开,O5-2跟在后面。她用钥匙卡把门锁住,听着门闩咔哒锁上的声音。接着,她转向他,点了点头。
0745
Site-7每两周一次的高级员工例会虽然令人头疼,却是运行这座庞大设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各个办公室和项目组的负责人都痛恨每周一和周四早上七点就睡眼惺忪地起床,还要顶着总是阴沉而且经常刮风下雨的天气费力前往“红眼”,坐在会议室里干听着同事们讨论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东西,然后轮到自己讨论跟其他人同样完全没关系的东西。大家痛恨这种制度,无论是在此之前,期间还是之后,都心怀愤懑。但他们对它的痛恨程度大约只有Ari的一半。
她靠在位于“红眼”地面层的会议室墙壁上。钢桌周围的皮革座椅上坐着几位全世界地位最高的书呆子。在这个职位上干了三周后,对于这些人的话她已经学会只听一半,只吸收切题的信息,把废话都隔绝在外。而且他们的废话可不少。目前,O5-2坐在会议桌首时,Rita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圆形监狱”雷达罩的天气防护层正在进行的改造工作,以及由此造成的一些小延误。他听工程师说了几分钟,随后挥手示意她回座。其余各位办公室负责人都在刻意避开彼此的目光,希望没人注意到他们其实还没完全睡醒。值得称赞的是,Gauthier上尉倒是精神抖擞——他的烦躁和时间无关。
“还有人发言吗?”
“我们不能开远程会议吗?”Gauthier问道。Ari说不准他为什么抱怨;安保负责人就住在开会的这个平台上。
“面对面交流很重要。你们有些人一整天都没跟活人说过话。”O5-2瞥了Evie一眼,但后者专心致志地看着平板电脑,根本没注意到这句挖苦。
“Evelyn?”
她抬头看去,红色眉毛皱起来。“三号副本那边有些小问题,”她说,“我正在尝试联系他们,但大阪那边才凌晨两点,就算往好处说三号那边的人也跟高中生一样守时——不对,至少高中生还可以逼他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太担心。”
Ari喜欢Evie。这位红头发的技术副主管向来因对那些她认为不够格的人态度尖刻而闻名,但她和Ari都很尊重彼此的领域。她随身带的四把枪无疑增添了这份尊重。
O5-2点点头。“随时向我汇报。其他人,回各自岗位。”
房间里的解脱气氛几乎触手可及,八个人匆匆站起身,收拾好文件夹和平板电脑,避开彼此目光,连忙走出了房间。最后,只剩下Ari和O5-2。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一只手托着脑袋。她把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抬起头,看见她抬起眉毛。
“你还好吗?”
“没事,”他点点头。“我们走吧。”
1114
两人来到“圆形监狱”控制站入口。对于这个季节而言,天气格外晴朗,环境恶化的又一例证。不少分析员和技术员趁着晴朗无雪,坐在室外的长椅和凳子上,面前放着终端或平板。随着监督者和他的秘书走近,人群尊敬地让开一条路,还有人低声问好。
“咱俩的胳膊和腿加起来一共五条。要是在弗洛里达就该去迪士尼乐园,我们可以随便插队,”他边推着轮子边打趣道。Ari在他旁边步行。她不介意推他,但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双臂。这我怪不了他,她干巴巴地想。
“你小时候去过吗?”她边向警卫出示证明边问道。Site-7的警卫穿的衣服上是基金会雪地迷彩图案的一种特殊变体,垫肩上有三道黑黄相间的条纹。他们行走时步枪通常斜挎在背上,形成非常醒目的效果。这一位——她确定是Jefferson——挥手示意他们进入。
他们穿过空空如也的正厅。现在是工作日中午,大部分分析员都在大楼的不同楼层,确保“圆形监狱”正常运作的同时还要分析数据流。现在很多工作可以由.AIC代办,但仍需要相当多的人工干预。说到.AIC,他们穿过正厅时她发现天花板上有六台隐藏式摄像头,正在分析他们的每个动作和表情以确定身份。
“作为你的首席秘书,我一直不明白既然被动安保措施能检测出谎报身份的人,为什么还要在外面布置警卫。”
O5-2耸耸肩。“几个原因。其中一个是威慑,能让入侵者在尝试前就望而却步。毕竟我们有警卫,肯定要让他们有活干。”
他们走过陈设简单的正厅,她看着他的脸。紧抿的嘴唇,蓝色的眼睛藏在金属框眼镜后。她摇了摇头。“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好眼力。不,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人类能弥补技术的失误,而技术同样能弥补人类的失误。我们兼用两者,以确保万无一失。用机器人脸识别取代人工是完全可能的,但长远来看并不高效。”
Ari缓缓点了点头,跟着上级走进电梯。她又刷了下卡,按下第4层的按钮,上面醒目地标着“监控办公室”。电梯无声地上升。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Evie早上说的那是什么东西?副本?”她边摆弄风衣边问道。
“嗯?哦。我们在全世界的各个战略要地被称作‘副本’的设施里保存有RAISA情报数据库和SCiPnet代码库的镜像——也就是备份。如果这里停摆,基金会设施可以使用本地区的副本。”
“而日本的三号副本没有消息。听上去是个问题。”
“我有点担心,但大概率不是什么大问题。大概是有缺陷的入侵检测结果触发了自动关机协议之类的。不管怎样,告诉Evie我想要她尽快汇报。”
Ari点了点头,拿出平板电脑,在通讯录里选中Evelyn McKay,迅速打出一条消息。就在她按下“发送”的同时,电梯门开了。
监控办公室可谓是一片井井有条的混乱。它让Ari想起操控漫游车降落时NASA控制室的照片。两面墙被几十块显示屏覆盖,每一块都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图像或是什么东西的卫星照片。几十块屏幕上流过的庞大信息量令人咋舌,而阶梯状的办公桌前则坐着一大群分析员,每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追踪着什么。他们对着耳机说话时,房间里充满持续不断而低沉的交谈声,和永无休止的敲击键盘声交织在一起。
他们向前走进间隔区。一位瘦削的中年亚裔男子走上前迎接他们。和多数分析员一样,他穿着简约的长裤和带纽扣的衬衫,外面套着Site-7橄榄绿风衣。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架在他有些歪斜的鼻梁上,但面对他的笑容很难注意到他的鼻梁。
“主管!很高兴见到恁,”监控办公室负责人Harry Chen小跑着迎向他们,向下伸出一只手。
O5-2握了握它。“我总是很喜欢回老地方。”
Chen向Ari短促但友善地点了点头。“Katsaros秘书。我猜您以前应该没来过监控办公室吧?”
她摇了摇头。“这地方倒是不错。很……繁忙。”
他又笑了起来。Ari很了解常笑的人。她自己不是这种人,但见别人笑的多了,她也能很准确地判断对方是否在假笑。Chen没有。他每次笑起来,几年来积攒的皱纹就会消失。“是啊,简直像个灾区一样,哈哈。不过嘛!”他把平板电脑递给监督者,挺直身子,看向分析员们所在的区域。“‘圆形监狱’获取到的所有信息都列在这里,按可用性分类。我们将基金会正在进行的调查或关注的问题与新数据相结合——您绝对想不到我们通过统计模型提前发现了多少异常。”
她挑起眉毛。O5-2看着平板电脑,在她回应前开了口:“恒河流量的卫星照片。南美洲蚊子繁殖率骤降。洛克希德·马丁的股票……”他停了下来。“我需要工作站。”
“用我的办公室就好。”Chen小跑回到他在角落里的办公室,把椅子挪到一旁给监督者腾出空间,让他能推轮椅进来登录电脑。他抬头看去。“你们俩,给我点时间?”Ari点点头,带着Chen离开办公室,关上身后的门。她漫步到楼梯旁的护栏,看向工作站和分析员的汪洋大海。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喝咖啡吗?”Chen拿着纸杯提议道。她感激地点了点头,接过冒着热气的饮料。“那边有奶精和糖,如果——”
“好的,谢谢。”她走向咖啡机,打开一杯又一杯的奶精倒进咖啡,直到咖啡从黑色变成浅棕色。Chen看着她。
“哇哦。不少啊。”
Ari又加了很多糖。“当你大半辈子都在喝跟墨水一样黑的单兵速溶咖啡时,就会懂得享受基金会提供的奢侈。”她歪斜地浅笑了一下。“比如一杯好咖啡。”
Chen点点头。“军人啊。那就说得通了。特遣队里大部分人都是退伍老兵,是吧?”
她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是。不过我不是特遣队出身。”
“不是吗?”
“我从游骑兵被站点安保选拔出来,之后被调进过几支特遣队,再然后就是特工部队。出过一点事……”她伸了伸假手的手指,仿佛是为了强调这句话。“然后我就到这儿了。”
Chen吹了个口哨。“绕了一大圈,是吧?”
“算是吧。”又一口。
“哎,该死的,”他笑了起来。“这下我的简历就相形见绌了。”
“怎么说?”
“在麻省理工读的数据科学,读硕士时就被国家安全局挖走了。我猜基金会的人注意到我了。”
这次轮到Ari吹口哨了。“厉害。你肯定很擅长处理数字。”
“算是吧。”他们面面相觑,露出无奈的神色。“不过说真的,和主管还是没法比。你知道他以前在这儿上班吗?”
“我知道他以前在RAISA上班。”
“不是,我是说他真的是在这儿上班,领导监控办公室。他现在在的办公室以前就是他自己的。”
她望向办公室的玻璃墙。透过半磨砂的玻璃,她看到O5-2正靠在轮椅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则在键盘上敲击着。他的目光完全聚焦在面前的工作站上,但嘴角却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嗯。我还真不知道。”
“他可谓是不世出的天才。你知道Maria Jones吗?”
“只是听说过。她在我入职前几年就去世了。”
“是,嗯,她确实……有一种人,就像我一样,擅长处理数据。但有时候你会发现有些人简直是——嗯,能和数据融为一体。他们从你根本无法理解的数据中抽取出你根本无法想象的联系。Maria Jones就是这种人。她对基金会数据库和自己接触过的所有事实、数字或数据点都有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而她整合它们的方式——简直就像魔法。”
她用锐利的眼光看着他。“在这儿说这个词小心点。”
他羞愧地回以目光。“是,是。其实——”他压低嗓音。“有种争论,关于她这种能力到底是异常的天赋,还是只是,你懂的,普通的才华。我是说,她在1982年准确预测了2000年之后十年的异常增长频率。她曾通过交叉对比布拉格的人口下降和直布罗陀海峡的气温升高三角定位了GOC的机队位置。有九次她都提前19个小时预测了突破的发生。”
“才九次?”她打趣道。
“第九次后,他们就开始封锁她告诉他们的设施了。”
“靠。这位女士听起来可真是个人物。”
“而且她从来没停过。大部分人到老年都会变得迟钝。她直到99岁去世,思维依然敏捷无比。”
“等会儿,她直到99岁还在这里工作?”
“不,她退休后,晚年在蒙大拿州的一栋木屋里度过。”
她眨眨眼。“嗯。那挺好。”
“是啊。但要我说,这个地方永远会是她真正的家。她建立了RAISA,也建立了Site-7。”
“不过,这跟监督者有什么关系?”
Chen笑了。“我见过的人中,他的分析能力是唯一能和Maria Jones媲美的。”
仿佛早有安排,办公室打开,O5-2推着轮椅出来,平板电脑放在大腿上。他将其交给Chen。“几件事。蛇之手计划袭击Site-78。我们需要增加拨给69站的资金——我想两倍即可。另外,那个逃逸的3199实例有78%的概率在乌兰巴托的下水道里。”
Ari眨了眨眼,但Chen只是笑笑。“谢谢,老大。”
O5-2向他挥手告别。“这就是我的职责。Ari?”
她甩开那股困惑,抓住轮椅把手推着他准备返回电梯。“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在二十英尺外的地方射中硬币大小的目标的?”
“什么?”
“我们都有自己的天赋。”他抬头向她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你喜欢保持神秘,是吧?”
“哦,你可说不准。”
她正要反驳,这时电梯门滑开,Evelyn McKay站在里面,气喘吁吁,红发贴在额头上,脸上露出一种陌生的神色。片刻后,Ari意识到那是担忧。O5-2率先开口:
“Evie?”
“‘副本’出问题了。”
1157
前往停机坪一路上他们一直在交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是在朝彼此大喊。Evie小步慢跑,Ari边跑边推着身前的监督者。他们在交换情况报告时,Ari打开外套上的无线电对着话筒低吼道:“Rita?嘿,是我。听着,你得帮我拿点东西。”
他的声音坚定而响亮,游刃有余地指挥着全局。“什么时候失联的?”
“今早早些时候,大约五个小时前,但半小时前我们开始收到各种严重故障警告,”Evie疯狂地在平板上点击,头都没抬一下。“奇术突破、温度升高、温度降低、入侵警报、停电,什么都有。有一半还是自相矛盾的。”
“听上去像是警报系统的问题。”
“要是那样,小组就会到指挥中心发出修正信号。”最后,她和O5-2四目相对。“真的出问题了,长官。”
“我没在开玩笑。”
跑了几分钟后,众人抵达停机坪。延伸在汹涌海面的绿色平台上方正停着一架“秃鹰”——基金会一种标志性的重型四轴飞行器。它几乎有六十英尺长,外观就像是“支奴干”和“鱼鹰”的私生子,有两架随时在Site-7待命:一架用于平台间的一般运输,另一架仅供监督者使用。这一架是后者,周围巡逻的Alpha-1警卫更表明了这一点。
Ari皱了皱眉。技术上说她比他们级别高,但她对摆架子没兴趣。Alpha-1干员是威慑专家:黑色的作战服外套着红色防弹衣,再配上那顶冷漠的反光头盔,令人不寒而栗,即使对她这种受过训练的人也一样。她摆脱一瞬间的恍惚,重回现实。
她轮流指了指其中三个人。“你,你,还有你,帮监督者登机。”他们小跑着跑向他的轮椅,放下飞行器打开一侧的坡道。与此同时,她大步走向驾驶舱,用假手用力敲了敲门。里面的飞行员转向她,她朝他竖起大拇指。他回以同样的动作,并开始按起仪表盘上的按钮。四台庞大的发动机开始运转,转速渐渐升高。
“Ari!”
她转过身。走道上,Rita正匆匆朝她跑来,手中提着一个几乎和她一样大的帆布袋。另一个Alpha-1干员挡在她身前,警惕地举起手枪,但Ari示意他放下。Rita在覆盖着冰雪的走道上猛地停下,向前滑到几乎快和Ari撞上。全靠一只金属手猛地伸出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才没摔倒。她将包交给对方,包里满是有锐利边缘的东西和硬物。
“喔哦,哈哈。谢了!”Rita一边挺直身子,也没停下话头。“呃,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他们让我紧急执行GRANITE-2,也没个事先通知。如果有麻烦或者主管需要帮忙,我可以——”
“没事,Rita。谢谢。”Ari在发动机逐渐增大的咆哮声中叫喊,抓起沉重的包,将其迅速拉开,向其中看去。Rita看到各式各样的枪械和密封的弹药盒,脸色一白。无论她结结巴巴地试图说什么,都被Ari转身,将包甩到肩上,关上直升机门的声音打断了。机舱内经过少许改装,以更好容纳O5-2的轮椅。他此刻正坐在上面,双手不安地抓着金色的长发。不知怎么,Ari确信如果他能跺脚的话,他一定会跺的。
他打了个手势,她走向他所在的位置,也就是驾驶舱门口附近。他朝她耳边喊了些什么,Ari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跳回直升机坪,环顾四周,直到目光落在熟悉的一头红发上。她喊了一声,声音穿透“秃鹰”的发动机声。“Evie!跟我来!”
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点。“什么?”
“他要你来!技术顾问。”
“但我不——我没有——”
“没时间了!赶紧上来!”
Evie缩着身子,双手抱头,就好像在躲一场看不见的雨。她半蹲着跑向直升机的一侧,走上坡道,进入机舱。Ari四处环顾。停机坪上只剩下Rita和几名正在给四轴飞行器做最后检查的干员。她走向那名娇小的工程师,俯身凑近。
“我们回来前,你和Pierre负责!”
Rita点点头,脸上仍带着一抹疑虑。不幸的是,Ari没时间犹疑了。她跑回四轴飞行器,大声吹了个口哨,跳进机舱。Evie被系在侧面的一张座椅上,看起来一脸反胃。Ari示意一名蒙面的士兵将耳机递给她,并将其戴上。无线电响了起来。
“听你指挥,Katsaros秘书,”传来一个带杂音的长音。
她等待最后两名特工登机,两人配合试图将身后的机舱门关闭,但实在太慢。一两秒后,她向前一步,用假手抓住把手,砰的一声将其关闭。干员们决定不反对她的选择。透过门上的小窗向外看,Rita和其余机组成员正在撤退至安全距离。她又看了一眼监督者,后者点点头。她坐在Evie对面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好了。我们走吧。”
1301
Ari是第一个下飞机的。她走出来张望这个小机场时,飞机的舷梯才刚展开。这个地方只不过是一条铺好的跑道加上旁边分布的几个小机库,四周围绕着铁丝网,外面有一条土路,再外面则是朝四面八方延伸的青翠山丘。北海道现在还是中午,太阳高挂在头顶。
他们的人会驾驶“秃鹰”朝相反方向飞去,去往阿拉斯加大陆上的一座空军基地。她从“秃鹰”的侧门爬出,看着低矮的建筑和列队行进的军人们,一股怀旧之情油然而生。她曾是陆军游骑兵,不是空军,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所有军事基地都是一样的。她不知道基金会和国防部达成了什么协议,但那些来往的空军官兵似乎受过训练,忽略了他们这支由一位中尉护送的小队伍。他们被带到一间偏僻的机库,里面有一架无标记的白色喷气机。它的形状很奇怪——棱角分明,机头尖锐,没有水平尾翼。
“我们……在苏联解体后搞到了一些图-144,”众人前往那间庞大而空荡的机库时O5-2解释道。这里是给军用运输机设计的,而非现在的那架小飞机。“来自俄国的协和式竞争者,可以以两马赫的速度巡航。我们按照自己的用途改装了一下。成果就在这里——显然没有正式的代号,但我们喜欢叫它‘唠叨’。能以将近1,500英里每小时的速度携带50名乘客。”
而且她很快发现,还配有真皮座椅。这就是基金会的一贯作风:兼顾军队的效率和私营单位的舒适。
一切交代完毕后,他们飞行了两个小时。Ari早已习惯,而Evie没有。她在起飞二十分钟后就开始反胃,勉强完成了汇报。“三号副本是远东地区的备份。要是——你懂的,要是Site-7停摆,‘副本’网络上线,它能覆盖从日本到哈萨克斯坦。包括,很关键的,中国。它是个,呃,很小的设施,只有一栋楼加上……大约十个人在现场维护,”她解释道,此刻正坐在喷气机的软垫皮椅上,呕吐袋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发生了什么?”O5-2正在翻阅被递给的马尼拉纸文件袋。
“当地时间13时53分,我就开始收到服务中断报告——我们每天都会在随机时间取样和主要SCiPnet数据库比对,以检查是否有差别,看看是否有东西被篡改,保证一切都是,呃,最新的。”
“那有什么被篡改了吗?”这次是Ari问的,指间旋转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她被告知飞机上不准吸烟,但手里不找点事干就会不舒服。
“呃,没有。不,问题就在这里。我们没法取样:服务器下线了。这种情况在计划内的停机时间里偶尔发生,但我没听说有任何这方面的计划。我试着联系那边的团队,但没反应。我本以为是停电了。这种小型设施没有专门的发电机,所以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那你为何确定不是停电?”O5-2用坚定的目光看着Evie。
她迎上他的目光。“早班轮换在当地时间6点整开始。早班人员到达设施后给我打了个卫星电话,说所有的门都封上了。这是封锁程序。”
这是Ari的专长。“还有其他出口吗?”
Evie摇了摇头。“没有。封锁后所有门窗都被磁性金属卷帘门封住。可以在主管办公室输入安保密码来解除,但没有电就不行。”
“那么所有人还被关在里面。包括不该进去的人。看来他们进去时不知道封锁程序。”
“又或者他们不想被抓住。”她转向O5-2,后者耸耸肩。“有可能他们不准备留活口,这样就没人能触发警报。这不可能是远程入侵吧,Evelyn?”
“不可能,长官。供电系统是特意和主网隔离的,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
“嗯。”他靠回座椅。“我已经通知了Epsilon-11的日本分队。他们正在从札幌赶来控制设施。”
Ari顿时注意起来。“我曾在‘九尾狐’轮岗过一年。他们主要负责处理灾难性的收容突破。”
“说实话,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而且我也不想冒险。你对他们的印象如何?”
她耸了耸肩。“他们很擅长自己的职责,这是肯定的。目前风险最高的特遣队之一,仅次于‘鼹鼠’。他们虽然能完成任务,但经常先斩后奏。附带损害很大。”
她说话时他缓缓点了点头。“你是说,这些人很像是牛仔。”
“对,可以这么形容。”
“那我可不想让他们单独行动,把这地方搞得一团糟。我真的不想提这个,Ari,但——”
她打断了他。“你不用提。我的东西不是白带的。”她掀起飞行夹克的前襟,露出枪套里的乌兹冲锋枪。“我来打头阵,确保他们不会把这地方炸飞。”他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而此刻,他们已在这里。
两名Alpha-1守卫正在帮助O5-2下飞机,她耐心等待着,直到他来到她旁边,Evie和他并排走。“另外,包里装的什么?”他边说边朝Ari肩上挎的帆布袋点了点头。
“硬件,”她简短地回答。他心领神会。众人沿道路走向其中一间机库,与此同时喷气机滑行到跑道的尽头。几个人围在几张桌子旁——全是日本人,穿着长裤和纽扣衫,脸上带着忧虑的神色。Evie向前走去,和其中一人握了握手。他们用流利的日语交谈了几句,这出乎Ari的意料——她以为Evie除了编程语言外不会其他外语。随后两人都转向O5-2。
“这位是山田主管,长官。他是三号副本的夜班主管,但昨晚不值班。我们正在这里为您搭建临时指挥中心。”她身后的其他人——RASIA技术员,她意识到——正在桌子上布置显示器并给它们插入线缆。
山田开了口,他的英语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口音。“很高兴终于见到您,长官。”
“当然。要是不是这么坏的情况就好了。”O5-2驶向其中一张桌子,皱起眉头。“从这里就能和外勤组无延迟通讯吗?为什么不在‘副本’设施外围建立指挥中心?”
“因为我没让,”Ari边把包放在桌子上没有被散落的线缆填满的地方边说,“有安全上的风险。”
“既然你要进去,至少我也该——”
“毫无意义地自己冒险?你花钱雇我来可不是为了这个,长官。”她摇了摇头。“你知道我说的没错。”
显然他知道,因为他停止了抗议——或者至少是被平板上的一条消息分散了注意。“Epsilon-11已经坐立不安了。你得快点行动。‘副本’设施离这里有半个小时的路程。”
她低头看去。几个小时前她已经在有空调的机舱里脱掉了飞行夹克和毛衣。现在她穿着背心和作战裤,全都被汗水浸湿。“我需要房间换身衣服。”
她从机库后方的房间走出来时,Evie和O5-2都盯着她看。她穿上了包里的防弹衣。这是Alpha-1干员穿着的相同型号,但经过改良——一套带硬质陶瓷插板的连体服,全身漆黑,袖口处是黄色的装饰而非红色。提供保护而又不显臃肿,灵活而又坚固。这套装备还包括一顶深色无面罩头盔,以及腰间一把用皮带挂着的塔沃尔步枪——她从Pierre那里“借”来的。
“怎么了?”
“你看起来真他妈吓人,”Evie说道。
“我胸口接一发枪子都死不了。看起来吓人也无妨。”
头盔内,她自己的呼吸声震耳欲聋。
抬头显示器能拓展她的视野,显示出一大串信息——热信号、无线电通讯、她自己的体征——但还好。她知道如何处理。她平复呼吸。上一次做这种事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但这种事就像骑自行车。只要她抬起步枪对准门,一切就会水到渠成。
“已就绪,长官?”声音从她的头盔里传来,右上角的图标变化以显示谁在说话:Epsilon-11-ALPHA,直布罗陀火力小组。她并不认识这些人,但在戴上装备前他们在停车场说过话。他们看上去倒是经验丰富;谢天谢地,不是菜鸟。
办公楼是灰色的,毫无特征可言,有三层楼,黑色染色玻璃,主要由混凝土建成。金属卷帘门在另一侧。他们本计划从大门进入——要不是粗大的金属门闩横亘在门上的话。
她走在最前面,四名火力小组成员在她身后呈一队行进。她端起塔沃尔说道:“已就绪。Evie?”
她的声音夹杂着杂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解除主入口的封锁令,E-023。”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随后门闩缩回,消失在混凝土墙上的孔洞内。玻璃门另一侧的金属卷帘门像车库门一样向上拉起。Delta起身走到门边。
“正在进入。”
Delta猛地拉开门,其余四人紧跟着进入,靴子在油毡地毯上轻快地踏过,步枪上下扫视。里面很黑——灯灭了,卷帘门阻挡了一切自然光线。他们预料到了这点;Evie警告过供电会被切断。他们的手电筒在黑暗中照出几个明亮的圆形。他们在正厅中分散开来。Ari看向接待桌后方,其余四人检查其他角落。
“安全。”
他们重新排成一队,沿着正厅伸出的主走廊前进。视野中没有人。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门,他们轻声进入,有条不紊地扫视和清查每个房间,接着她的耳机中传来一声带杂音的“安全”。一层的大部分房间是仓库——空闲的电脑、键盘、机架和线缆,杂乱无章地存放着。它们反射手电筒发出的清亮白光,使得昏暗而布满灰尘的房间内到处泛光。
他们花了大约十分钟彻底清查一楼。“全部安全,”她轻声说道,紧张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会儿。“电梯不能用吧?”
Evie的声音传来。“对。需要钥匙卡才能运行,所以没电不能用。得走楼梯。在走廊尽头,左手边最后一扇门,在电梯前面。”Ari转身前进,小队跟着她悄声潜行。那扇门是一块厚重的金属板,被一道磁性门闩锁住。按门把手没用;用力推门更是徒劳。一个小队成员走上前使出全力踢了一脚。门纹丝不动,刺耳的金属回声在她耳边回荡了几秒。
声音散去后,Alpha朝麦克风说话。“卡车里有没有能用来撞——”
她抬起三根手指将其打断,随后向前一步,将金属手指紧握在门把手上。她咬紧牙关。金属像黄油一样被压得变形,她把手指伸入门框和门之间新产生的缝隙。她全身紧绷,呻吟着用力一推——接着,门向内塌陷,锁在巨大的压力下被碾碎。她将变形的门向前一推,它便松垮地绕铰链晃动起来。她看不到队友头盔下的脸,但大概能想象出他们此刻的表情。
“请忽略,指挥部。我们搞定了。”
他们举起步枪,迅速而无声地扫视着楼梯。二楼的平台没有通往三楼的楼梯,但门是半掩着的。Evie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去三楼的楼梯在二楼的另一端,要通过一道安保关卡。”Ari推开门,先举着步枪向里面张望,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这里很冷。她实际上并没有感受到冷——套装是隔热的——但抬头显示器显示气温已经降低至显著低于室温。她听到Delta也报告了这一点。“奇怪。应急供电按设定会将服务器保持在安全模式并在三楼制冷。至少,这就意味着应急供电是启动的,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二楼制冷。小心前进。”
他们照做了,在穿过玻璃门进入办公室前,他们用手电筒扫视了整条走廊。这些办公室是供技术员使用的标准型——有放着小摆件、笔记本电脑、台式机的桌子,每台电脑的电线都被拔了,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前两间办公室都是如此。
第三间不是。
“尸体。”这声宣告干脆利落。其余队员紧跟她进入房间,枪口指向靠墙蜷缩的尸体。后面的墙上沾着一抹血迹。Ari跪下来检查被手电筒照亮的尸体。是个年轻男子,日本人,面部特征因枪伤造成的血迹而模糊不清。他脖子上挂着一条挂绳,但工作证却不见了。
她听到Evie在麦克风前的叹息,随后是背景中模糊的日语声。“山田说他觉得那是我们的人,一个技术员。继续前进。”
她站起身,向其余队员讲话。“解除保险。”身后传来咔哒声作为回应。
此后尸体出现得很频繁。他们全是在办公室里被杀的,只有一具躺在卫生间的瓷砖地面上。他们都被一颗贯穿头部的子弹杀死,把面部和周围环境都变得无比血腥而混乱。她在每一具尸体旁都跪下来检查。寒冷使得判断他们的死亡时间变得困难,但血迹已经凝结成锈红色很久。所有尸体要么挂绳上没有工作证,要么两者都不翼而飞。
“我们需要小队来辨认这些尸体,指挥部。我目前已经数出八具。”
“当然。”这次是O5-2的声音——但带着一种陌生,坚定的腔调。
他们来到安保关卡。并不复杂:基本上就是一个衣帽间大小的金属探测器和除静电室,入口被一扇厚重的密封门挡住。外侧齐腰高的屏幕显示它处于安全模式并由应急电源供电。
“好了,稍等,”Evie再次开口,“我正在拓展你这套衣服的网络覆盖范围。你知不知道现在你差不多就是个移动的加密热点?总之,我正在尝试超驰关卡。本来需要有授权的技术员进行面部和视网膜扫描,但显然这没挡住我们的入侵者。”
她试探地将手套伸到扫描器下方。屏幕变绿,上面显示“秘书ARIADNE:许可等级RAISA/5”。门滑开了。金属探测器并不欢迎他们的到来,但半秒后刺耳的警报声就停止了。她暗自感谢Evie。
通往下一层的楼梯是白色瓷质的,可能是为了防止静电放电。气温进一步下降;这次,Alpha在身后瑟瑟发抖,这提醒了她。她的套装有隔热,但他们的没有。
“你们还好吗?”
“没事。我们还好。”
他们走上前,扫视楼梯,又发现两具四仰八叉的尸体,猩红的血迹溅在白色地面上。这两人的穿着有所不同:一人穿着带黄色袖章的实验袍——RAISA发放的——另一人穿着站点安保人员的装备。保安的冲锋枪搁在上一级台阶上,另一具尸体握着一把.38口径手枪。Epsilon-11小队捡起武器。“安全。”他们来到门前。门是关上的,但没锁。她占据门框一侧的位置。“行动。”
Delta从另一侧猛地推开门,她迅速滑进门内,其他人紧随其后,枪口朝不同方向扫视。这个房间让她想起Site-7的SCiPnet服务器室——很合理,因为这里同样是金属格栅和机架组成的迷宫。服务器上的小LED灯闪烁着,房间里充斥着一股低沉的嗡鸣声。即使服务器处于最低功率,它们产生的热量还是让屋内更暖和。唯一的光源来自地板格栅下方的红色应急灯,将整个迷宫浸在深红的光芒中。
她迅速穿过服务器间的转弯和走道,在拐角处前进前先朝里张望,随时端着塔沃尔。她能听见周围的脚步声,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这个房间占据了整个楼层,以小队形式搜索很可能会给入侵者机会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她在服务器集群中穿行时尽可能避开这个念头。
她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房间的远端有几台终端和显示器。前面站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背对着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
“站住。举起手来。”她的枪口对准那人的后背。
那人僵住了,举起双手。红光让人很难看清那人的样子——模糊,轮廓不甚分明。
“转身,慢一点。”
她听到其他人也听到情况,正在迅速前往她的位置。那人慢得不能再慢地转过身,她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
什么也没有。那人并没有戴头盔——至少她觉得没有——但那张脸上空无一物。没有可辨识的特征。五官都在——眼睛、鼻子和嘴巴。但就像是看一幅不透明的黑色画作。除了虚无,别无他物。那虚无向她反射回来,一次又一次,直到她发觉自己在向前移动。她眯起双眼,双脚扎根,稳住身形。
随后,那人举起一只手,摘下面具。
她的眼睛瞪大了。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她瞥见了橄榄色皮肤上烙着的符号边缘,在她之前误认为是脸的东西上。那东西就像是寄居蟹的壳,算不上是一张脸。一种伪装,一种掩饰。那个符号在她视野中燃烧,而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她的大脑仿佛在刺目而炽白的火焰中爆炸,直到塔沃尔的扳机已经扣动,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指锁紧。
在模糊的痛苦中,她看到那个不是人的人露出微笑,接着胸膛炸开。
三枪。一发在胸口,打得那人蹒跚后退,撞到显示器上。接下来的两发炸掉了那人的脸,把它变成她在第一具尸体上曾见过的一片血肉模糊,一朵鲜血和肌肉绽放的猩红玫瑰,其上的任何符号都将再无法辨认。
她站在原地,枪口抬起,胸口不住起伏。火药味充斥她的鼻孔,慢慢地,那种疯狂退去了。她试探地伸了伸手指,其余队员在她身边散开,枪口对准那具倒下的尸体。他们跪下来检查那人的脉搏,随后朝着队长迅速摇了摇头。
她为什么开枪?对方根本没有武器,她不想开枪,但就是发生了。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她这种人身上。动不动就开枪的警察是另一回事——她可是当过游骑兵,当过MTF,还当过特工,而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开过枪。就像她无法掌控自己。就像有人从她的双眼钻入,绕过大脑,紧绷手上的肌腱。
她缓缓呼吸,越过尸体看向对方刚才使用的显示屏。子弹擦过屏幕,它完好无损。是某种数据库,信息按行和列有条理地排列着。起初,那不过是一堆数字,但随着她凝视屏幕,规律渐渐浮现。
飞行日志。来自一架基金会飞机。客舱黑匣子的遥测数据。
她的目光落在什么东西上。一张卡片系着黄色挂绳,插在终端机插槽里。她拿起挂绳一拽,读了读卡上的内容。
接下来的三秒内,一系列想法在她脑中闪过。
我们到达时山田在机场等着。
山田菱城。不值班的主管,在机场。这是他的工作证。
楼梯上的尸体穿着带袖章的实验袍,拿着枪。只有主管和安保人员允许带枪。
我们到达时山田在机场等着。
所有尸体的挂绳都被扯掉了。面目全非。没有例外。无法辨认尸体身份。
飞行记录。来自一架基金会飞机。
我们到达时山田在机场等着。
她朝麦克风大喊。“指挥部?Evie!?能听到吗?”
静默。
当她脚底沾着血迹,转身冲下楼时,Epsilon-11的队员们才刚刚转过身。
吉普车从机场开到三号副本大约用了十五分钟。Ari往回开时只用了七分钟。这是一辆可靠的“笨重”燃油车,完全没有新的电动型号上那些安全措施。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无视速度警告和稳定性警告,而她也确实肆无忌惮地这么做了。吉普车扬起阵阵尘土,青翠的山丘飞速掠过。
一路上,她一直尝试和指挥部、Evie、David或是耳机后的任何人取得联系,但回应她的只有杂音。她摘下头盔,以防是通讯系统出了故障。她的经验足够丰富,能把恐惧在心中压成一个致密的小团,留到以后再处理——现在,她需要全神贯注于驾驶。仿佛过了很久,机场的围栏才映入眼帘。
靠近大门后,她向左急转,车子绕着大门打滑,随后驶入跑道。机库在另一头。她猛踩油门,从飞机的左翼下躲过,沿跑道疾驰而去。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Evie死了,O5-2死了,Alpha-1干员全部遇害,山田跑了——这种念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那把塔沃尔被她摘下来挂在乘客座上,这样她才能坐进驾驶位。她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太长,别带了。她的手转而伸向腋下的肩挂枪袋,抽出藏在那里的枪。她以一个角度离开跑道驶向机库,车颠簸了一下。
车停在几米外,她拉起手刹。冲击力推动她向前,她顺势利用它身体一缩,跳下车子,落到地上,拿出乌兹冲锋枪,拉直枪托。她透过机械瞄具看向面前的人群。
他们都还在。都活着。RAISA技术员们听到刹车声时抬起头来,看到她举起枪对准他们时,都后退一步,双眼瞪大,举起双手。即使是Evie也带着恐惧和震惊后退了一步。Alpha-1干员们尽责地立刻拿出手枪对准了她。只有O5-2没有动——一把枪对准他的大致方向时,他连震惊或恐惧的表情都没有,唯一的反应是抬起眉毛。
安保干员向她喊话让她放下枪。她没有照做,而是扫视这片陌生的RAISA技术员,寻找——在那里,山田。他和其他人一样露出震惊的表情,但他的动作出卖了他。他并没有因为恐惧而双脚后退,而是一条腿向后一步,稳住了身形。然后,她看到他衬衫下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鼓包。
枪口转向,正对他的胸口。她知道,他也知道,但其他人不知道。他仰仗的就是这点。
安保干员们的叫喊声中,传来O5-2谨慎而沉稳的声音:“Ari?”
“是他。山田。”
她本以为会听到困惑的“什么?!”但即使没听到她也不意外。David不是那种人。他看了他们俩一会儿,头脑飞速运转着。一名Alpha-1干员转为瞄准山田,但根据规章,其他人都还瞄着她。Ari继续说道:
“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们四目相对。片刻后,他点点头。“听她指挥。”
干员们没有犹豫。他们全都以后腿为轴转过身体,将手枪瞄准山田震惊的脸。她向他喊话:“举起手来!趴在地上,马上!”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怒火。片刻之内,什么也没发生。随后,他伸手拿枪。
她朝他开了枪。
枪声震耳欲聋。屋内的其他技术员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趴在了地上——这很好,这样她就不用担心误伤他们。半秒内,她按下扳机,乌兹猛地后座,向山田的胸口打出十多枚子弹。他跌倒在地,衬衫上一大片血迹浸染开来。他手中仍握着枪。
他跌倒时,她看着他的脸。伪装褪去,他不再是山田。和另一人一样,更像是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栖身的空壳。那张脸变成一个张大的空洞,那里曾经或许有什么,但已经空空如也很久很久了。那张脸上印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别无他物。并不是说对方的脸就是一片漆黑的虚空——只是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些信息,排斥来自这张脸的一切输入。
她迅速行动,滑过桌子把枪踢到一旁。她喘着粗气。
O5-2来到她身旁。两人盯着非山田的尸体,Alpha-1干员进来将所有出入口封锁。她听到喷气式飞机启动的声音,知道他们会在三分钟内撤离。
“那是什么?”她问道,“它为什么要杀你?”
他盯着它。“我不知道。”

‡ 授权 / 引用
请按如下方式引用此页:
“Site-7:副本”,作者 Rounderhouse,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replica。译者 k_Eldac,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replica。遵循 CC BY-SA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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