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2024+3:再难遗忘乃父之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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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你的一场梦】

在药剂施舍的安眠中,你坠入一场无边梦境。

你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搭载在一台囿于幽深透明玻璃隧道中的缆车,周遭空气与景物正在飞速向后退去,你望着那些泛白的蓝色背景上时不时闪动的大团杂绿色物体投下的斑驳倒影,猜测它们也许是你曾在清醒时见过的树团或是山脉。你屏息凝神,试图看清它们的形状,记住它们。但那些纷繁复杂的绿色擦着你的视网膜和海马体表面掠过,不肯留下丝毫痕迹。于是你只得打消了这一念头,无能为力地继续注视着它们在变得越来越黑的光中消退。

终于,天空里浮动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终于被浓黑色的空间所吞噬殆尽。你挣扎着直起身子,发觉自己坐在一片长满齐踝黑草的荒芜原野,其上是阴云密布的天空,你觉得某几片流动的黑云似乎是你曾熟知的景象,但你全然不敢确认,你亦无从辨识。

你回过头,身后便是一具庞然大物倾斜着倒下的尸体,你知道它是那台载你来到此处的缆车。你端详着它锈蚀的外壳,陈旧而断裂的钢索。上面隐隐约约用你不认识的生造文字刻着几句你难以辨识的铭文。

你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来擦拭钢铁外壳上积累的锈蚀,灰尘和黏附的泥土,杂草。

于是一行文字终于出现在你眼前:

Sdo Cmadeus von Pleist.

你端详着文字,很快便发现它们似乎并非在同一时间被铭刻于此。

小写部分所受的锈蚀影响更为严重,看上去也更加模糊。倘若你不瞪大眼睛细细研究,几乎不可能注意到这些快要被时光侵蚀殆尽的陈旧字迹。但与此同时你不得不承认在那些你能够勉强辨认的部分,组成字母的花体笔触十分优雅秀丽。而那三个相比起来崭新得像刚刚刻上去一样的硕大得有些怪异的大写字母,看起来却显得毫无美感。笔触也更为干硬,此类一般出现在宣传材料上的刻板大写字体在往常并不会引起你多看一眼的兴趣。

强烈的不协调感开始在你脑海里蔓延。

在基金会多年服役的经验告诉你,眼前这行文字绝非一人所书。

似乎被那三个大写字母盖住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你试图使用一种惯常用于探索痕迹的奇术来分辨那些受到破坏的铭文,但很显然在这个晦朔迷离的梦里,EVE粒子并不会如现实那样聚集于你的指尖,因此你便无计可施。

正在这时,草地上什么东西反射着白光,在你眼前突兀地跳动了一下。于是你俯下身子,拨开被墨水侵染般纯黑色的草丛。

一片放大镜片躺在草根深处,把手已经断掉了,你不知道它散落到了何处。你将它从地面拾起,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镜片沾染的灰尘与污垢。

你将镜片对准铭文,缓缓旋转着,试探地更换起了角度。终于,你看清了那被三个后来的,鸠占鹊巢般暴力的大写字母所强行割裂的,曾经在那处铁皮上存在过的,三个美丽的花体大写字母所留下的陈旧残迹。

你试着读出它,嘴里却突然涌上一股苦涩。

接着,你的口唇裂开,极端强烈的痛苦陡然而来,你感到自己口腔里似乎有什么由内而外的力量正在狠狠地撕扯着它们……你张开嘴,看着血肉在半空坠下,掉落在乌黑的草地上。而那些姿态怪异的草则扭曲着,每一根都抬起头来,做着诡异而扭曲的无规则运动,仿佛它们想要挣脱大地无言的束缚一般。

你注视着那变得清晰的古旧铭文,疼痛使你的脸扭曲变形,两颊的肌肉猛挤着泪腺,眼泪和分泌物从你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滑出,于是那些变得清晰的文字再次模糊一片。有夹带着软糯碎肉的血红涎液拖挂在你下巴上,但你没有多余的闲心去擦拭它们。

你无法读出那被篡改的铭文,你口中所能钻出的,唯有那把带来痛苦和绝望的苦刑梨。看啊!它在你口中探头!看啊!它的周身是如此地光泽亮丽,毫无半点锈迹!看啊!它在你的口腔中开了花!它每一片光荣崇高而又绝对正义的钢铁花瓣都在你口中绽放!你要将它们原原本本吐出,以那基金会最爱的方式,为了基金会你唯一的父,你要披上绶带,站到聚光灯下,毫无保留地,高尚而真诚地让那把痛苦之梨从你口中挤出!

一道惊雷拖拽着黑得发亮的尾巴撞在你前方不远处的草地上,巨大的噪鸣仿佛一万把旧式马克沁机枪同时对着天空击发。你看到有冲天光雨,火柱与云柱在天地间肆意而疯狂的旋转移动,有十字架在群星间浮起,群星亦被搅作一滩可憎的丑陋漩涡。你看到一个金发男人高大的背影,他手持一团雷光烈焰,撕破雨幕。你看到他站在雨里,保护着你让你远离那些将你困扰至深的一切。你忽然想起自己在山城,你所有的梦境,原来都在山城。

口腔的疼痛消失了,你又一次变成了一个孩子。

你在温暖的床褥间醒来,头顶天花板上刻着的精致浮雕映入眼帘。一阵温柔和缓的音乐声从未完全阖上的门扉外飘来,你从床上坐起,双脚踏进鞋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

精致的盆栽,井然有序的书架,随处可见的艺术品,日耳曼古典式的装潢,还有那飘浮在空气中的,极为浅淡的荷花气味。你确信这里是你的家。你熟悉这里,哪怕你在药物作用下损失了关于这里的绝大多数记忆。

你看到一群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尽管你看不见他们的脸,但那股熟悉的温暖仍旧在你胸中荡漾。你知道他们在对你露出微笑,然后他们带着几分揶揄地诘问你为何赖床到了这个点还没起来。你对他们回以微笑,这才对嘛,你在山城图书馆,你在你的家中,你一直在。你没有在基金会服役过,你的手中不曾沾有任何无辜者的鲜血,也从未有如同痛苦之梨的词句自你的口唇间钻出。

“饿了吗?”

“再稍微等一小会儿吧,小冰。”一个看上去比你大上一两岁的孩子拍了拍你的肩膀:“现在馆长还在厨房里忙活呢,马上他就要端寿面过来了。”

“……寿?寿面?谁过生日吗?”你大惑不解地看着他那张面目模糊的脸。

“你还没有睡醒吗?”他那双看不清形状的双眼定定注视着你,头顶一小片漂白的发丝在风的吹拂下轻轻摇了摇:“你自己的十岁生日呀?不然馆长也不会一大早把我们都叫醒来,准备给你个惊喜。”

“馆长?”你想到那个在惊风狂雷下予你庇护的男人高大的背影,还有那几缕在布满静电的空气中狂乱飞舞的暗金色鬓发。

“对了,说到惊喜!”

你听到一声爆响,顿时无数颗拖拽着尾巴的橘红色小光点从各处书架背后,抑或是绿植的叶间一股脑地钻了出来。

“?”

那些光点如流动火焰般迎面朝你冲来,本能促使你向后躲藏,但仍有几点击中了你的脸部。然后它们在你脸上溅射出各色的细小流光,转瞬便消逝在空气里。你抚摸自己的脸颊,毫发无损,这才如梦初醒:原来这其实是一种无害且极具娱乐性质的奇术释放技能。你在童年时代常常和兄弟姐妹们用这种技能互相玩耍,而那个抚养你长大的人曾用它的改进版本来为你表演过一场微型的流星雨。

更多光点朝你扑来,这次你没有试着躲开它们。

橘红色的光点在空气中划出变幻莫测的轨道,向你冲来。你呆呆地看着它们在你身上前赴后继地炸开,明黄与翠绿交织,青蓝与亮橙堆叠。在这场盛放在图书馆的,小小的烟火会里,你看着兄弟姐妹们的面孔在四周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你还是想不起来他们的名字,但你想要享受这甘美梦境里的每一秒钟。

你显然无法如愿以偿。你知道有什么东西马上便要从这里拉你出去,你恐惧至极,但无济于事。每一次都会是这样,每一次。

你闻到浓郁的荷花香味,你知道全世界能闻到它的只有你一个。

最新型思维强化药剂的味道在每位服用者报告中均存在明显差异。

你拼尽全力吞咽着唾沫,在舌尖尝到了铁锈与荷花混杂的味道。

你听到自己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你错了,你不应该沉迷于这场甜美的梦境,你没有回到家,你没有回到山城图书馆。眼前的一切都是你那颗被腐蚀的,愚钝可悲的大脑捏造出来欺骗你灵魂的伪物。你永远都回不去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

你听到厨房方向传来异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有液体喷溅出来的声音,动静不小,你想那里一定被那些液体弄得满墙满地都是。然后便是拖拽着重物的声音,正在由里及外传进你的耳朵。那些刺耳的声音让你想起了拖拽着锁链在青石地板上磨蹭的异常实体,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刻的图书馆已然变作一片狼藉,你看到书架倾翻倒地,焦黑发臭的不明油状物随处可见。而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亦已销声匿迹,不知去往何方。

“……”

你僵直地站在原地,双腿如同被十月寒冬凝成的冰柱固结般迈不开哪怕一步。你知道厨房里一定发生了变故,你不敢凑近那扇门,你也并无转身逃走的力气。

你只能站在原地,两只眼睛像菜市场案板上待价而沽的死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厨房的方向,听着那拖行的异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看到一个影子出现在门里。

你无法忘却那个影子:八岁那年,你的父亲被杀害时,就是这个沾染鲜血的影子,狞笑着走出了门。然后你在阴冷巷道里哭喊求救,周围敞开着白森森巨口的门洞里弥散着焦糊的气息……直到基金会的人前来将你救起为止。

但这一次,你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那个影子走得更近了些,你得以勉强看清楚他的轮廓。一张白种人的面孔,有些轻微卷曲的金色发丝束在脑后。你确定他就是那个在生育你的父亲死后,选择主动成为你父亲的男人。

但,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个男人在你面前轻轻地微笑着,但你的第六感告诉你,必须立刻远离他,立刻,马上。

“小冰?”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你看着他脸庞上被金色刘海遮蔽而未曾清理干净的几块极小的暗红色黏迹,心下再凉了几分,这个笑,不,这张脸都太有违和感了。

“饭前先吃个梨子怎么样?”

你现在想起那股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了:被称为馆长的人,或者说你那不曾记起的第二个父亲,他的双眼是如同太阳的光线般漂亮耀眼的暖金色。而眼前这个相貌别无二致的男人,那双极力伪装的眼睛里却透出如同深不见底幽潭底部联通着的地狱里挣扎的恶鬼一样的漆黑。

你看到他拿起手里的东西,一个巨大的不成比例的痛苦之梨可怖地出现在你面前。你看到暗红色的铭文雕篆在它周身,你熟悉那些东西,你知道上面每一个字符的具体含义。那是基金会在三年间教给你的,你知道那些东西迟早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终于,你拿回了双腿的主导权,于是你转过身,拔腿便跑。

你听到狂风在残破的图书馆里疯狂地呼啸着,被焚毁的书页残片在你眼前犹如一场鹅毛大雪,山城是没有雪的,你生命的前十几年里从未见过。

而现在,这场猛烈的暴风雪在你身体上肆虐。你抬起手臂遮住脸,刺痛感传来,你努力不去看你皮肤上那些被割开渗出鲜红血液的伤口,只是闭起眼睛,顺从本能一股脑地往外冲——跑!这里很危险!快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开始逐渐消退,图书馆宽敞的走廊里只剩下你自己狂奔的脚步声。你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接着停下步子,将架在脸上的胳膊放下。

没有伤口。你端详着自己平滑完整的皮肤,但隐隐刺痛仍在传来。

你在图书馆宽大的走廊里跋涉,一根爱奥尼亚式的乳白色柱子与你擦肩而过,你回头望了一眼它那十倍于你身长的高度,图书馆的柱子应该是这么高的吗?你懒得去多加思考。你已经累了,你太累了。你要去找到基金会,让他们将那些药物灌进你的食道,注入你的血管,喷在你的口鼻。如此你才能抛开这些让你过于痛苦的东西,好好地过你的生活。你不需要思考,因而仁慈的基金会温柔地操起手术刀摘除了你的大脑,其后将一把篆刻着暗红血色符文的痛苦之梨塞到你手里,去吧,去严刑逼供他们吧——

你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饱经沧桑的手。

你看着手中那密布的老茧,伤疤,裂纹,植入物的痕迹,非同一时刻烙上的奇术刻印……那是你的手,那天帷幕破碎了,于是你用它们杀死了欧怀水,在那之后你又杀死了越来越多的异常犯罪人员……你凝视着自己手中那柄硕大滴血的痛苦之梨。此刻它为你带来强烈的安全感,你不再对白面感到恐惧,因为你早已与基金会血脉相连。你知道自己的强大,你确信自己足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处理这一切。

血液从那梨形的刑具滴落在你手里,又从你的双手流下,滴滴答答落在白瓷地板上,溅出明暗各异的红色花朵。这让你想起来自己成年后加入基金会,在完成那些被安排在冬日的外勤任务后偶尔得以窥见的几支怒放的雪地红梅。

你手上沾染的血浆越来越多,半凝固的血液在地面上堆积起来,而那些仍旧黏稠的液体在胶冻上流动着,很快便挤满了整条走廊,你再也不能看到白瓷的地砖。血液在图书馆的走廊里流淌成一条小溪,紧接着变成了一条小河。那些血块正在凝结,它们逐渐有了形状。一个个覆盖着猩红色膜状物的鼓包从那里茁壮生长,化成一只只如同在阳光下熔化的蜡烛般的全红色粘稠手臂,它们在那片血海中浮出,伸展,它们拽着你的裤腿和上衣下摆,使你举步维艰。

“滚出去!!”

你举起手中的凶器,恶狠狠地敲打那些死于你手的鬼魂。

很快你手中的铁制刑具开了岔。望着那些裂纹,你轻蔑地吐了口唾沫,将它丢到一边。一只属于那些鬼魂的手被你高高拽起,你将整个遍布血浆的人形从血池里拉出。无视它所发出的一切惨叫和呻吟,你掐住了它的脖颈,开始将它的头部往血池中其他鬼魂浮起的头肩部猛砸!终于你手中的鬼魂停止挣扎,最后一声控诉也随着断裂的脖颈消逝在了图书馆凝滞而死寂的空气里。你笑着将它的残肢断臂抛到一边,如法炮制地敲打掐砸起第二个不请自来的幽灵……直到它们悉数痛叫着钻回血地里,再也不敢触碰你衣角半分。你突然觉得似乎少了什么东西,这使你感到些许烦闷。

对了,欧怀水呢?

你很确信在方才听到的所有幽魂悲鸣里,没有任何一个声音来自那个名为欧怀水的,你并不认识的人。

你看着图书馆走廊侧面悬挂着被烧去大半的紫色轻纱帐幔被风吹起,突然想起来你自己小时候似乎很喜欢这种风格的窗帘。

你从窗口望下去,那里是一片北德地区的乡村景色,很美。虽然记忆中的你从未去过德国,但这并不妨碍你对窗下的美景抱有难以言喻的共鸣,就好像你上辈子,上上辈子都出生在那里一般。

那里有几栋中世纪风格的建筑物,低矮的,像是民舍改建的乡村教堂。你的目光迅速扫射着每一堵破旧的墙壁,散落的瓦砾,那棵奇形怪状的干瘦黑树,以及它枝干上栖息的几只巨大乌鸦。

然后你的注意力聚集在建筑中央像是广场的一小片土地上——

那里架起了一座巨大的火刑堆。

你看着火苗从那些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柴堆上燃起。

一个巨大的钢制十字架立在柴堆上,那用奇术加固过的心灵遮断合金丝将它们牢牢捆缚在一起。隔着图书馆窗户的雕花玻璃,你看到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的男人被捆缚在那巨大的十字架上接受火刑。心灵遮断合金丝从他手心穿过,在他手背上带出几缕血丝——这让你想起来耶稣的圣痕,正好,这个男人披散的金发上,也被嘲讽般地戴上了一顶棘制的王冠。

烈焰从柴垛攀援而上,开始舔舐他的足尖。你听到痛苦的尖叫声从那个被缚的男子口中涌出,你看到他的头部左右摇晃,面部表情扭曲一团,干呕出的胆汁淋了胸前满襟。随后火光蔓延到他腿部,紧接着开始大口吞噬着他的腰。你看到他的身躯发出一阵可怖的痉挛抖动,他被刺穿的两个手掌都保持着手心向上,五指前伸着扭曲成鸡爪状,脖颈向后仰弯到一个不自然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弧度。惨叫声仍旧在四下里回荡,那些低矮的灰色灌木丛也开始胡乱颤抖,仿佛火刑架上点燃着的是它们自己一样。

你茫然无措地注视着火刑架上的人。那是欧怀水吗?还是你那没有血缘关系甚至于异国异族的父亲?你应该去将他救下,还是再去添上一把火?你纠结着,最后什么也没有做。

你只是看着。

火舌已经攀援到了那个男人的胸口位置,紧接着就是他的下巴和脑袋,他那一头漂亮的金发也成了绝佳的助燃物……你现在已经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号,但你能从他时不时瓮动的嘴唇判断出他尚未完全死透,还在拼尽全力勉强发出虚弱的呻吟。

突然,你看到他的头转向了你所在的位置,这把你吓了一跳,但他也许只是被烧得运动神经无法自主,你丝毫不认为他发现了自己的藏身之处,更不觉得他会想要对你说出什么。

但他确实在对你说话。

你听到他用微弱到几乎毫不可察的声音呼唤你的名字。

“吴冰——”

但你听不到之后的话了。

他死在了火刑架上。

烟雾遮盖了一切,你看到火苗在他那保持着望向你姿态的头颅上起舞,它们彻底吃光了他的一切,将他生吞活剥。而在烟雾将整个火刑架完全笼罩的前一刻,他的脖颈在烈火中碳化崩断,从高高的火刑堆上坠落。你看见了原本被挡住的,他背后那根组成十字架的钢柱上刻印的文字,那不是任何奇术学意义上的符号,它仅仅只是某个人的名字而已。

Odo Amadeus von Kleist

“原来你叫这个啊……”

两行眼泪从你脸颊滑落,他不是欧怀水。

他不是犯罪分子欧怀水。

他是你的父亲,但你没有去救他,你目睹他被施以暴刑,你什么也没干。

在那直冲云霄的烟雾背后,你看到那所乡村教堂并未供奉任何圣像或是十字架来作为崇拜对象,而在它们原本应该存在的位置上,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套三箭头标志正在漠不关心地睥睨着这一切。

“基金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大惑不解。

你转过身,开始奔逃。

图书馆的走廊仿佛长得永远没有尽头,你看着那些巨大的廊柱,你越往前飞奔,它们便变得越来越大。光线慢慢消失了,你感到自己仿佛飞奔在一条泛着互相交织着银光和血光的河流之上,那是天河?还是冥府的忘川?你看到荷花在绽放,你闻到了荷花的味道……不要,不要拿走它们,不要动我的记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你睁开眼睛,面前还是图书馆的走廊,你被困在这里,这里不是你的家,但你梦到过这里。你为什么要梦到这里?你跪下,你对四维空间木块结构上停驻的猫头鹰恳求,你对着两个扭曲同心圆里套着的三箭头恳求,他们不告诉你,他们什么也不说。你跪下,你对着你想要保护的父亲Odeo Amadeus Kleist恳求,你对着你想要杀死的山城的犯罪集团头领欧怀水恳求,他不告诉你,他的头颅坠向大地,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求求你们!随便谁都行——”

你听到一阵争执声,从某间金碧辉煌的会客室门缝里挤出。

你凑上前去。

你看到水晶吊灯下摆放着一张圆桌,两个男人坐在那里。

其中一人带着一张邪异的白色面具,霜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而坐在他对面那人……你从那标志性的金色马尾看出来,他是你的父亲。

一副国际象棋的棋盘摆在两人之间,代表白面的黑方还剩下一颗王棋巍然挺立,而代表你父亲的白棋则已然全数东倒西歪。你从父亲紧颦的眉头看出,他已经尽了全力,但仍棋差一着。

白面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从茶几上直接跨了过去,棋子被他的身体碰得滚落在地,你听到它们在地板上发出的脆响。然后他揪住了你父亲的衣领,将嘴凑近他的耳朵。

他诅咒着——

“你的国度将要起战火,而你的孩子将要相杀伐……”

“不。”

那被揪住衣领的败者挣扎着,从两片失血的唇瓣中艰难地吐出不连贯的词句:“战火……是的。我拼尽全力……也没能阻止……基金会对异常社群开战……”

“但我的孩子们绝不会互相杀伐,这一点……我能……我相信他们。

白面的手从你父亲衣领上缓缓朝上游走,他掐住了你父亲的脖颈,你看到他在用力,一条条青筋在他手上爆出,你父亲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

“住手!”

你冲进会客室,但正在此刻,面前一切景象悉数崩散消失,你再也无法抓住分毫。

你醒了。

【醒】

“但我的孩子们绝不会互相杀伐,这一点……我能……我相信他们。

走在前往关押Kiwi牢房的途中,你默念着这句话。

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这是你唯一能够记到现在的话语。他妈的,为什么这句话会出现在你梦里?药剂的副作用还没有过去吗?

一个带着鸭舌帽,剃着金色短发的男孩从你身边走过。大概是哪个职工的家属?你没太在意,毕竟你小时候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咳咳。”你咳嗽了两声,问身边的两名基金会工作人员:“关Kiwi的地方到了吗?”

“还有两个拐弯呢,不着急。”你听到后方不远处传来回应,紧接着似乎是身后那两人压低了声音在互相对话。

“注意点,都盯紧了。再怎么说,他是欧怀水的干儿子。”

“他杀过不少人呢。”

作为欧怀水抚养长大的干儿子,Kiwi杀过不少人。你在心里默念,应该在意他,最好在获取完情报后,第一时间便将他除掉。

“但我的孩子们绝不会互相杀伐,这一点……我能……我相信他们。

又来了。

这句话为何总是闯进你的脑海?

烦闷让你的距离概念有些模糊,待到你被跟随的两人喝住时,那关着Kiwi的牢房已经近在眼前了。

好好审问一下吧。

你看着牢房里那露出一副倔强眼神,黑发顶端有着一丝漂白的男子,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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