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2024+3:再难遗忘乃父之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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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面影】

你在Site-CN-30站点的走廊中穿行。

与你擦肩而过的人们仿佛都在说些什么,然你无暇他顾——轰鸣的声响在你耳中持续着,徘徊不去。

今天好像是你27岁生日,你想去吃蛋糕吗?

你哑然失笑。

怎么回事……你居然还记得自己的生日。

大脑嗡嗡作响。你伸出一只手来,撑住墙壁,努力不让自己栽倒下去。

你要去干什么?

对了,你要去质问金文,她一定知道在你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她一定知道欧怀水是个怎样的人,以及你曾经和他发生过什么。

一阵剧痛袭来,你捂住腹部。

基金会在欺骗你。

现在的你已经能够确认,你一定曾经和欧怀水有过接触,并且,他和Kiwi对你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人。

但他们到底是……你尝试着回想,大脑却在一阵阵不间断的疼痛和晕眩之间徘徊。在那阵刺进你神经系统并搅动了它们的白光消退之后,你铅般的大脑再也无法想起哪怕一丁点关于那些过去的碎片式回忆。

腹痛在侵扰你,在上一刻它便打乱了你的思绪,它一直在打乱你的思绪。你停下步伐,望着那堵单调乏味的白色墙壁。逼仄。不知缘何而起的躁意。窒息。你的指甲扣入其里,暗白的墙灰以极为不适的方式嵌进指甲缝隙。你的双目死死盯住那些游离于墙壁的光晕和暗色阴影,好像那些被你的病态所制造出来的东西其实是欧怀水的脸。

眼前那堵仿佛卡进你动脉里,让你喘不过气来的墙壁在你眼里逐渐变得透明,你趴在那堵半透明的毛玻璃坚壁上,看向那边的景色。

腹部的疼痛还在加剧。你看到墙的那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阅览室的长桌边,大人在小孩身后微微俯下身子,柔软的纯金色长发披散在背上,一只手捏住小孩握笔的手,在那张纸上写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你瞪大眼睛,想看清楚那是什么,而冰冷的痛觉却像刀片一样剐着你的身体。你感到自己正趴在一团灼热的冰块上,隔着无数气泡,裂隙和二十年时光窥探着某个已然在记忆中模糊的午后……

你看见了。

天还没有全亮,但阅览室昏黄的灯光已经把一切照得分明。

你依旧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但你能从那张尚未发黄发霉散佚的雪白色纸张上辨认出四个字母:

Kiwi

对了,这是……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和他们过生日的那天。

腹部的疼痛开始顺着你的肠胃慢慢爬向食道。透过喉头那阵奇异的酥痒感,你能感受到自己的横膈膜在痉挛,它们想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全部榨出来……但你肚子里过去三十几个小时以来一直都没装进去过什么东西。

眼前的幻象如海市蜃楼般隐去,你感到腹部的痛感消退了些许,你明白这并不一定是个好兆头,它更可能意味着你感知系统的逐渐失调。

不过,这至少意味着,你可以心无旁骛地完成接下来的事了。

为了弄明白迄今为止发生过的一切,你朝金文办公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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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

“早上好呀。”

面前的女人对你露出温和的笑容,但你懒得像平时那样回以问候。

“告诉我,基金会都对我干了些什么?”你单刀直入。

一抹惊诧在她眼里闪过,这是多年来你第一次在研究员金文脸上看到如此超乎意料的表情。

“……如果我说什么都没发生过呢?”她的眼神在躲闪。你知道她在隐瞒你什么,或许某个时间点的你的确曾有过试图通过某种暴力手段强迫她开口说话的打算,但此刻被疼痛折磨得发狂的你不会再保有这一想法。

更何况,你……你的那些童年记忆中,也有过被她温柔地拥抱着的记忆……这些不是假的。你那颗被思维强化药剂折磨得混沌一片的大脑中闪过某些画面:她牵着欧怀水的手从那座图书馆内的走廊上穿过,走向你的房间……那时她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他搂着她的腰,两人看起来皆是意气风发……她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的皮肤显得暗沉而干燥,似乎许久都未曾睡过一次好觉。

“你一定知道的,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你上前拽住她的衣袖,期盼从她眼眸里读到哪怕一丝你认为可能会出现在她眼里的怜悯或是同情。但她依旧不为所动地将头扭向一边:“假的。”

“不是说过吗?那些所谓的记忆,本质上都只是术式和模因造就的幻觉。AWCY的人总是利用这些东西给自己制造幻觉,以此来达到比飞叶子更强烈的快感刺激,他们对这种东西可熟络了。”你从她试图抽回手臂的动作中隐约感到一丝慌乱。

“可是……”你感到自己拖拽着金文衣袖的手正在发力,一股干涩的味道在喉咙深处蔓延:“我尝试着通过植入物了解自己大脑状态的变化,然后以普通人大脑作为对照组……”那股干涩的痛苦愈发弥散,它们让你渴望吞咽下去一些湿润香甜的东西。

“我直截了当地说吧。”你张开嘴,那如同蒸汽轰鸣的嘶哑音调使你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对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吞吃一些包裹在奶油里的蛋糕。

“之前我应该对你说过,有个留着金色长发,扎马尾的德国男人。而我潜意识里将他当成我的父亲。”你努力吞下一口唾沫,期望它们能够润湿你干得发紧的喉咙:“最后的资料显示,我把他与欧怀水联系起来时的大脑全方位扫描图样,其异常程度明显小于我将二者区分时的图样。为什么?”

你感到金文颤抖了一下。

你看到她转过头来,几缕黑发垂在眼际。你从她眼中窥见三年间日渐加深的疲惫,也许这才是她一直以来都没有与你保持直视的原因?

“听话,好好活下去吧。在这里……他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平平安安活在这里。”你看见她深陷的眼窝边,皱纹的痕迹似乎加重了些许:“我不会再这样说了。”

她紧紧抓住你的手,力气大得像两只钢钳。在那一瞬间……你感到她的面影仿佛与你第一次在图书馆过生日的那个夜晚中浮现出的欧怀水面影重叠在一起。而在交触的双手间,你触到一颗硬物,那是一颗戒指吗?她……

她开始费力地瓮动嘴唇:“不,我们想错了。”

“我和怀水都想错了。”

她瞪大眼睛注视着你,头晕目眩下你看到那些血红色的丝絮质在她眼里蜿蜒,下意识地想起来甜美的红丝绒蛋糕。

“我们本来以为只要你顺从于基金会,他们便至少会保全你的生命……我们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然而,事实证明你在这里无法平稳地活下去。而对于你的那些切身感受……我甚至无法妄加言辞。”有眼泪从她脸颊流下,她抽出手来抚摸着你憔悴的脸,就像过去十几年间那般——你看到一点微芒在她指节上闪烁,你明白那是什么。

“你们?你和他的关系是……”你大概猜测出了她和欧怀水间的关系,但还有些不太敢确认。

她斟酌着开了口,吐出的语句并不十分令你意外。

“我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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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任务】

“基金会那边要给你派个机密任务,今天晚上。”女人故作坚强地拍了拍你的肩膀:“找个机会溜掉吧,我会努力向基金会解释你的去向。”

随即,你看到她的身影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深处。

一股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那颗植入你大脑的装置……它还在运作。尽管金文对你说过,它对外发射无线电波讯号的能力已然为她所破坏,且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制造谎言向基金会表明这一切都只是战斗造成的自然损失。

但你放不下心。

你感到大脑阵阵灼热。那装置在你的大脑中锈蚀,它们释放着有毒的重金属和不受管控的EVE粒子。早早便失去了味觉的你,此刻口中的味道却像融化在水库中的铅块一般腥甜而甘美。

有股电流在眼前跳动,你走进旁边的休息室,闭上眼睛,试图沉入睡眠。你失败了。你的心脏突突狂跳,大脑开始一阵一阵地充血。你在思考什么?对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去吃蛋糕。

欧怀水会在山城图书馆里举办蛋糕派对。你昏昏沉沉地想着。被无数双腥甜的手拖拽,沉入谵妄的梦境。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之后,一阵响动吵醒了你。

大脑传来的疼痛并未减轻。你坐起身,直勾勾地盯着那流动着死寂蓝色荧光的屏幕:

奇术战争部 通知:

集合时间为20:00,本次行动目的为对山城图书馆残余区域异常社群集团的情报搜集。

未到场者以叛乱罪论处。

你轻笑一声。山城图书馆……好吧,你确实想要调查一下那个地方。但这一切只是为了你自己,你想弄明白欧怀水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而你和他,还有Kiwi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能够让你在如此多思维篡改药物的摧折之下仍旧念念不忘。

你看了看休息室墙上挂着的钟表,19:36,还有一些时间。

但你对自己被药物和幻觉侵染的大脑感到怀疑,它是否还能支持着你完成这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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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派对】

现在是19:50,你走在通往山城图书馆的路上,天早已全黑了下来。

你看着那些幸存的行道树在漆黑的废墟上悄无声息地滑过,它们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寂寞?对了,没有人给它们浇水,施肥,护理。为什么会没有人做这些事情呢……你思索着,你想不起来了。原本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搞懂个中缘由,但现在连最基本的思维能力都离开了你那颗锈死的脑子。

现在是19:53,你走在通往山城图书馆的路上,正在准备执行任务。你的脚还在山城的街道上行走。你听到身后那些基金会特工的脚步声,很轻,但对你来说,它震耳欲聋。

转角处一片倾䄫的墙壁映入眼帘,你看到苍翠色的常春藤带着露珠攀援其上。你上一次看到它们是什么时候?它们有多久没被修剪过了?你忘了,但那些画面闪过你的脑海:欧怀水站在你背后,拿着一把花剪。

一切草木的长势都应该得到控制。你听到欧怀水说。不然它们会爬满整个图书馆的墙壁,从而导致严重的采光问题。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起花剪。

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你望向那片常春藤,它们早已被炮弹的蒸汽烤得焦毁,底下被熏得发黑的墙皮裂开,露出看起来相当名贵的白色砖石和一些已无法辨认的浮雕。对了,图书馆,你已经走到图书馆了。

现在是19:57,你们抵达了图书馆。

你是来干嘛的?你的任务是什么?你想不起来了,流光溢彩的画面在你视网膜的每一处角落穿梭,而你那颗因过于疼痛而晕眩痉挛的大脑无论如何也没法抓住它们。

啊……你看到一阵暗紫色的云气蜿蜒流过。

你想起来了,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

为了给你庆祝,欧怀水请来了很多AWCY的艺术家。他们都在等你。一会儿你可以从正门大踏步走进去,然后他们便会端着蛋糕走过来,还有那些猩红色的葡萄酒,欧怀水从来没有在你成年前允许你品尝过任何酒类,所以你一直很好奇它们究竟是什么味道。

大脑的疼痛消失了,眼前流动的光影定格下来。你看到图书馆正巍峨地矗立在你面前。这是你的家,你回家了。

图书馆此刻正处于夜间,因此相当一部分阅览室沉浸在如水的黑暗里。但与此同时一楼餐厅却灯火辉煌,阵阵喧哗声和美食香甜的气息飘洒出来——对了,欧怀水在宴请宾客。来了很多温和派AWCY的艺术家们,他们或许是全山城里最会生活的那一批人了。

他们会用何种手段为你庆祝成人礼呢?你很好奇。你很小的时候就被欧怀水带着见过其中几位,那时你看着他们用画笔沾上颜料,只轻轻对着半空一划,那蔚蓝清澈的天空便多了一道彩虹。

你……好吧他们教了你,但你没能学会,正如同欧怀水试图教会你如何鉴别古籍时那样。

你将这份期待藏在心里,踏上了那些在你眼里洁白无瑕一尘不染的完美阶梯。

你看到一名异常艺术家打扮的人朝你走来,他的手中拿着一个会喷出彩条的拉筒。你想到过往生日时欧怀水和Kiwi会去帷幕集市上采购的那些奇术拉筒,不由得笑了笑。

你小步快跑过去,笑着从他手里拿起拉筒,恶作剧般地对着他的脑袋喷去。彩条从拉筒里喷出,五色斑斓的纸片和塑胶反光膜片一碰到他的脑袋就都变成了单调的红色。这是AWCY成员们特殊的小技巧吗?好吧,你刚想问,他便醉倒在了地上。这群AWCY的成员们,喝起酒来也不节制一下吗?

你打算等他从醉酒中醒来后再去询问。

现在的你有更重要的事情,你要去餐厅里见欧怀水,他一定给你准备了最好最大最美味的蛋糕。你马上便可以切开它们,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原料……会是什么味道呢?你感到自己口腔里的唾液正在分泌。

你与图书馆大门擦肩而过,门板上似乎有几处焦黑的痕迹,你揉了揉眼睛,它们又消失了。错觉。一定是错觉。

山城图书馆是如此坚固,它们在此不知沉默地驻守了多少年,怎可能遭到某些势力的恶意破坏?

尤其是……还有欧怀水的坐镇。

你抬起头,视线透过那些洁白与焦黑交织,不断破碎坍塌又不断恢复完整的高大走廊。清澈的水晶吊灯挂在天花板上,它们在风里互相碰撞着发出脆响,而在红漆涂抹的地板上,你看到一些蛋糕和气球堆满了你目之能及的范围。

在尽头的餐厅里……欧怀水一动不动地端坐在一张雕饰精美的靠背椅上,身着正装。你看着他的面容与红黄相映的烛火一同摇曳,如梦似幻般模糊不清。

你向欧怀水奔去,你想看看他的脸。你想让他对你露出笑容,你想得到他的夸赞,想让他伸出手来摸摸你的头。

有人拽住了你的衣摆,你回过头,顺着那只拽住你的手看去,只见一盘硕大的,覆盖着厚厚白色奶油的蛋糕突兀地出现在那人肩膀上,替代了原本被称作脑袋的部位。

真奇怪。

这也是某种创意吗?还挺符合你对AWCY成员们的刻板印象。

他是想让你切蛋糕吗?你看了看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把蛋糕刀。

现在是20:10,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你在山城图书馆。

你开始切蛋糕。

刀片划过蛋糕表面,猛地一顿,你似乎触及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你双手持握着刀,向下用力。

蛋糕应声而开。

你看到一些破碎的白色巧克力片飞散出来,紧接着是鲜美的乳白色奶油和腥红草莓汁。它们溅落在你的面颊,其中一些通过你微微张开的嘴唇进入口腔,你尝到一股腥涩的味道……它和你过往尝到的奶油蛋糕大相径庭,但或许欧怀水给你准备了奇怪的惊喜也不一定?

你将蛋糕刀放在一边,伸出手来抓起一坨裹在腥红色草莓酱里的奶油。你印象里欧怀水似乎曾经说过,在成人的这天晚上,你可以放肆地与那些异常艺术家们厮闹一通,就算拿蛋糕涂满整个餐厅然后就这样昏昏沉沉地醉倒过去也没关系。

待到你掏出来蛋糕胚的主体部分,蛋糕下的人形便软软地垂倒在地。这帮AWCY的人可真是的,酒量不好还这么爱灌?你看向端坐在那张餐桌边的欧怀水,他的面孔清晰了些许,但仍未做出任何动作。

你一只手提着那红白相融的粘稠物体,朝他走去。你看到他微卷的长金发连着钴蓝色发带一起被风吹得有些杂乱,他在微笑,尽管那微笑显得略有些呆板。

为什么?

你叫欧怀水的名字,他没有应。为什么?

现在是20:15,你正在自己十八岁的生日派对上。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你不想管。

你不想管。

你感到裤腿被什么东西拽住,你低下头,原来方才醉倒那人无意识地抓住了你的裤腿。你蹲下身,动作温柔地将那人手指掰开。

然后你将他的身体移到过道另一边。

你看向欧怀水所在之处。

几缕从马尾中散落的金色发丝垂下的阴影中,他的嘴角隐隐勾起。他也在看你吗?你不确定。

他的脸开始变形,颜色也变得奇怪起来。你仔细看去,原来不知何时,一些长着五颜六色气球脑袋的家伙拦在了路上。吊灯温柔的光从他们那半透明的脑袋里穿过,照得远处欧怀水的脸变了模样。他们也是AWCY的人吗?欧怀水请来的宾客?正在对你进行着某种神秘的行为艺术表演?他们喝醉了吗?为什么他们朝着你疾冲过来?他们在呼喊着什么?你喝醉了吗?否则为何你一个字都听不分明呢?

你看着光晕在那些气球表面涌动着,一股眩惑感传来。

你打算揉揉眼睛,而手指上沾着的那些奶油味道过于腻人,你便打消了这一念头。

你想吃完蛋糕,和欧怀水随便聊几句,就找个地方睡觉。你累了,你太累了……

……毕竟你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仅此而已。

现在是20:30,你刚刚满十八岁。你在自己的生日宴会上。你尚未加入基金会为他们效力,此时的你也没有杀害过哪怕一名异常社群成员。

此时的你……没有杀害过哪怕一名……

想到这里,你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寒意,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真是的……那些让你感到不对劲的要素正在叠加。而你却还没能看出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时间啊,请把你留在此地吧。

哪怕达成这一切愿望的代价是死在此刻,你也为此甘之如饴。

那些气球在你面前攒动,你努力地拨开它们,试图再次看见欧怀水嘴角那微笑的弧度。但它们仿佛前赴后继地拥上前来……你只能用那双沾满了蛋糕奶油,草莓酱汁和破碎白巧克力片的手拍打它们。一下,一下,又一下。砰然作响。那些气球在你的手掌下炸开,里边包裹着的白巧克力球层也化为凿粉,与更里面的红酒心混合在一起飞溅出来,然后流淌在地上。

你看着那些气球一个一个爆开,内容物升上半空的同时,连接着那些气球的人体也一个个以各种姿势跌倒在地。你在那些满墙满地的红褐色痕迹里嗅到你本不该嗅到的腥膻味道,这种味道应该出现在酒类上吗?你不太确定。

你不太敢确定。

你遍体发寒。

目之所及已经没有站立着的气球人了。

于是你强忍着这股寒意,走向欧怀水所在之处。

他已经近在咫尺。但依旧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看向你。你看着那些垂在他耳迹的,如金色流苏一般的发丝。你看得出它们的运动轨迹变化完全取决于风,而不是人体呼吸所本应该产生的热量。

你颤抖着走上前去。

然后,那股寒意如眼镜蛇跃起,一口将你的躯壳吞下,将你的心脏冻结。

他不在此地。

欧怀水不在此地。

出现在你面前的,是一幅制作精美的艺术挂画。AWCY的艺术家们用带有奇术特性的喷漆为某些部位做了分层,因此你才能看到那些飘拂的金色发丝。

原来,你长这样啊……

你看着欧怀水的脸,即便那只是一幅死去的画像,你却也还是能从他俊朗的脸上读到一丝残存的包容和温柔。你伸出手来,想去触碰那幅画像。然后你僵在原地。

你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被鲜血和脑汁乃至于各种内容物浸透到看不出指节形状的手。鲜血在你眼前流淌,在图书馆被烧焦的墙缝与地砖之间流淌,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流淌。你看着那双被鲜血紧紧包裹的手,那是你的手。

今天根本不是你的十八岁生日。

今天是……

在欧怀水那对璀璨的金眸注视下,你想起来一切。

于是你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是你亲手斩落了他的头颅。

后来你又残害了其他无辜的帷幕外民众,你参与了基金会的行动,间接害死了一对父女。直到数十秒前,你都还在从事着那些被指派予你的“必要之恶”……你不敢去看周边那些尚未凉透的尸骨,只能跪在地上,死死抱着头。但你手上那些流动的尚未凝结的温热的血液和脑浆却还是在提醒着你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你仿佛被空气碾轧了每一颗细胞般瘫倒在地,将脸埋进臂弯。

你不敢去看画像上欧怀水那双眼睛。

三年来的经历有如一场噩梦。你想起来那碗没吃完的猪脚面。记忆中它的味道在你的胃部翻腾,让你无法控制地想要作呕。于是你捂住胃部,疯狂地大吐起来。呕吐物从你的嘴巴和鼻孔溢出,你却毫无感觉——你早就没了味觉,不是吗?

错了,这一切全部都错了。你打一开始就不应该参与那次围攻山城图书馆的任务,你在那之后就应该申请退出基金会,而不是借用一些饱含恶意的毒药来麻醉自己的灵魂。此刻的你累积了太多罪恶,已然无法再获得任何救赎。

你唾弃着给予你毒药的基金会,也唾弃着你自己脆弱无能的灵魂。

你听到一阵杂乱无章的枪声。它们搅乱了那对你来说过于沉重的死寂。

那阵枪声在除去四下堆叠的尸体之外几乎空无一物的图书馆里回荡几圈后,便由一阵同样掺和着慌乱的皮靴声所取代。

皮靴声由远及近。你听到上膛声,他们或许发现了狼狈不堪躺在欧怀水画像前的你,又或许没有。但他们大概立刻便要摧毁那幅欧怀水画像,他们对AWCY成员们制作的艺术品只有一种鉴赏方式——那便是摧毁它。

你直起身子,试图阻止这一切。但你疼痛得快要折断的脊椎并没有满足你的这一行动需求。转过头的那刻,你只来得及看到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中,某处枪管喷涌出一道在黑夜里显得过于刺目的橙黄色火光。

然后画像上欧怀水的头部掉了下来。

那颗有着金色发辫的头颅再一次在你的面前掉了下来。

尽管没有系统性进行过任何相关学习,你也还是知道AWCY成员们的画作普遍均由EVE粒子流动带来的微妙平衡所构成。因此,在局部平衡被暴力所打破的同时,构成这整幅画的EVE粒子便都开始了它们的流逝。

这一切不可避免,也自然是无法逆转的。

你看着画布上欧怀水的身形一点点消失,化作片片浅金色的微芒,就此淡出这个世界。

就像欧怀水本人的结局一样。

你想要他留下。

但他就那样离开了。

你的口腔中残存着猪脚面的味道,就像你手里还留有他气管与颈动脉横切面的余温。

那天你究竟杀死了谁呢?你思索着自己第一次吞下思维强化药剂那天。你看到那个杀戮了你家人的身影从图书馆中踱步而出,手起刀落之后却发觉那是你最重要之人的头颅。

那天你站在江边,风和雨冲击着你的身体,纠结和痛苦冲击着你的灵魂。于是你屈服了,你拿起那管药,温和地走入了良夜。

该死的,你,你都干了些什么……

你躺在地上,浑身全然失去了力气。全身上下唯二能够运动的部位,只剩下了那颗疯狂而病态运转的大脑,以及生理性痉挛着涌出潮湿盐水的泪腺。

那些基金会的士兵们懒得管你,他们走到你旁边,只是随意地踢了踢,见你没有反应,又四下里走开,去搜查其他的地方了。

正在这时,你听到一阵响动。半睁开眼,有些黑棕色长发垂下,你看到白大褂的衣摆。面前的女子试图将你从地上拽起,放到什么担架床上。

那是金文,你认出来她的侧脸。

“我……我想去死。”你嗫嚅着开口,一只手却按在了你的肩膀处。

“听话,别动。”她斩钉截铁地说:“怀水希望你活下去,你连他的话也不听么?”

“……”

“今天晚上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标本室。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如果那能让你好受些的话。”

你还想说些什么,但金文将一个氧气面罩强行按在你口唇上方。

被堵上嘴巴的你自然无法再发出声响,只得呆滞地瘫在担架上,任凭那些疯狂运转的脑神经回路继续消磨着你的精力——你仍旧无法停止思索自己当初杀死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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