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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见Tilda，我心底便已倾心：她埋首书卷，眉头微蹙，秀发恰到好处地别在耳后，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把一枚硬币沿着指节滚来滚去。当我意识到自己正痴痴凝望时，才猛然发觉我已经爱上了她。所以，我当然就忍不住去自取其辱了。
我从来都不是那种主动出击的人。记忆中每一次心动，我从未率先迈出过一步。我总是因恐惧而僵在原地，被“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的念头牢牢禁锢。万一我结结巴巴说不清话呢？万一我说错了什么怎么办？万一她不喜欢女生呢？万一她已经在和别人交往呢？万一她因我的表白而厌恶我呢？万一？万一？万一？
第一次见到Tilda时我没有上前搭话，第二次没有，第三次也没有。远远地仰慕着，让这一切就此止步，要轻松得多。只要我从不靠近，就永远不会伤害她，也不会被她伤害，更不会玷污那幅美好的画面。这样更好，也更安全。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永远做一名旁观者，而非参与者。
但我并非一贯如此。
有一天，那幅画面变得朦胧而如梦似幻。等我回过神来，已站在那位神情淡然的佳人对面，自信地与她攀谈起来。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从手中的《78度的智慧》
哇，今早我刚抽到恋人牌，却不知你竟会如此美丽。
她眨了眨眼，随即表情一变，我猜那是无奈。你是不是对着镜子练过这句？
霎时间，眼前的场景仿佛真实得令人窒息。我羞得满脸通红，借口离开，那目光太过炽烈，令我难以承受，只得躲进一个无人发现的角落。按理说，事情本该就此告一段落。
可偏偏，我不巧报名了她也在的一门课。
当我看见她走进教室时，我蜷缩在座位上，拼命祈祷她别注意到我，好让我悄然融入背景。可这份希望立刻破灭了。我们的第一项作业是小组项目，随机分配搭档。我的搭档是Tilda Moose。
她向我走来，我窘得说不出话来，只感到自己脸颊发烫。我向所有肯听我祈祷的神明恳求，求她别认出那个曾打搅她宁静的笨拙女孩。
那么……最近在塔罗牌里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我的脸又红了几分。
我、我真的很抱歉。我想只要跟教授说一声，他可以给你换别人搭档吧？
Tilda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我的牌可没这么说。
这种事十亿辈子都不该发生。纯属巧合，纯粹的偶然。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我们开始更频繁地一起合作，先是课业合作，接着是其他课程的功课，再到后来还有各自的兴趣项目。我们分享着彼此的思想、时光、希望与梦想。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知己。有时，看着她沉入自己思绪深处，恍惚间像在照镜子，若我的际遇稍有不同，或许便会成为她的模样。我深深仰慕着她。
Tilda一直是个魔术师，迷恋于厅堂戏法与深奥知识，却始终不知如何触及真实的力量。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我向她演示第一个真正的咒语时，她脸上的神情。她睁大的眼眸中映照着毫无热度的火焰。我从未见她如此热切。那实在很迷人。
当她终于开口说话时，只说了句：教我。
而我照做了。
我向她展示了我的魔法，展示了我心灵的一隅、灵魂的碎片，而她并未退却。她从未嘲笑过我，也不曾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无论是面对我那变幻无常的性情，还是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关于神奇咒术与无尽书库的荒诞说辞。我们一如往常地投入工作，她也学得飞快，而且表现得无比出色。天哪她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没过多久，我们便找到了通往图书馆的“门径”，自那以后，我们便一发不可收拾。
有时，我们会谈谈正在读的书，或是我们正在施展的魔法，可我却无比怀念那些无需开口、只需静静相伴的日子。那些日子我们只是并肩而坐，一同读书，偶尔对视一眼，轻轻一笑。我想，那大概是Tilda表达好感的独特方式。我想那对我来说可能也一样。那种感觉就像家一样，就像图书馆曾让我感到的那种归属感。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亲切与温馨。
带Tilda进入图书馆，将她永久地引入魔法的世界——那感觉就像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我从未见过她比在那些书架之间时更鲜活。那模样像是海龟终于入海，又像雏鸟初次展翅。仿佛那条巨蛇就是只为她一人而建成了整座图书馆。我看见她以无人能及的方式热爱着那些无尽的书架，而我因这份热爱而愈发爱她。
她学起魔法——真正的魔法——简直如鱼得水。她的造诣很快便远远超出我所能企及的境界。在那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将她引向更深的境地。我告诉她关于蛇之手的事，带她去看我的秘密角落，我们扮演起皇后与宫廷法师，还有……当我声音变得平淡、或开始追随《无序原理》
一切都曾完美无瑕。本该完美无瑕。
然而，我对Tilda并非始终坦诚相待。并非因为我不爱她，不是，也并非因为我不信任她。我比任何人都想把自己的一切交托给她。但即使怀揣着世间所有的爱与信任，那也终究是困难的——要彻底而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把那些会永远改变她看你的目光的知识交付出去。覆水终究难收。
恐惧。归根结底，最终将Tilda引入魔法世界的，是恐惧。不是爱，不是信任，更不是什么高尚的情操。是害怕失去她，是害怕孤身一人。我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将她推开。万一我说错话、做错事呢？万一她只是失去了兴趣？又或者，万一她厌倦了我，找到了别人？一个更聪明、更迷人、能用我无法企及的方式爱她的人？万一她看到了我不想展示的那一面，认为我是个怪物，就像我的父母一样？
如今，Tilda已引起那些意图加害于她的强大势力与组织的注意，而这一切都只因一个软弱的女孩无法忍受独处。
于是，尽管我们在表面看起来再完美不过，我内心深处仍有一部分始终无法完全信任她。毕竟我曾一次次地被伤害被背叛，又怎能轻易放下戒备？到头来，那一份不安果然没错。
我不知道这种恐惧究竟是在何时达到临界点的。也许是当Tilda比我更熟悉图书馆的书架时。也许是当蛇之手的人认识她的面孔多于认识我时。也许是当她开始教我魔法时。我不知道那是何时发生的，但我意识到她会超越我，不再需要我。而这比任何事都令我恐惧。
我开始学习占卜，一种用Tilda自身无法触及的知识来引诱她的方法。结果我发现自己竟在镜占术上颇有天赋，能够自世界树的枝干间窥见未来。自从我铸成一面属于自己的镜子后，凝视其中便愈发得心应手。那几乎成了一种本能：透过自己的双眼凝视，全然沉浸于他人的角色、他人的故事之中。对着一面镜子，却看见别人的影像。我一生都在做这件事。
然而在凝视这些扭曲的倒影时，我竟发现了熟悉的面孔：蛇之手、皇后、L.S.、父亲，还有基金会。他们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出现在我所能找到的每一篇故事里。唯独Tilda从未出现过。
诚然，我们的轨迹会有交集，当你凝视无限时总能找到任何东西，但那样的交集寥寥无几。有些世界里，我仍是基金会的研究员，而Tilda是GOC的奇术师。有些世界里，我仍被关在牢笼，而Tilda是我的狱卒。甚至有一个世界，我是狂笑的超级反派，而Tilda是世界的守护者之一。
可在那些世界里，我们并非在一起,即便我们同处一处。那对我，对Tilda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世界、这条时间线、这段感情，不过是宇宙中的一次巧合？意味着我们从未真正命中注定？意味着我注定会失去她？我不愿那些念头成真，于是我继续窥探。
我看见自己成了一个赛博朋克军火商，快意人生，随心所爱。我看见自己是一位密宗女神，与一位气质阴郁的亿万富翁缱绻缠绵。我甚至看到一个世界里，我成了缢后。
然而大多数时候，我看见自己孤身一人。永远孑然一身。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谁也没有。唯余自己作伴。这份认知足以让我崩溃。
我不知道Tilda花了多久才找到当时那样狼狈的我。几小时？几天？我不确定。一切对我来说都成了一团迷雾，一座充满最坏可能性的哈哈镜屋。
我试图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可那时的我已不是我自己。我说了些话。刻薄的、伤人的、极具针对性的话。我冲Tilda发火，指责她以无数种细碎的方式伤害了我。
而Tilda，我亲爱的Tilda，她懂了。她理解我的本质，也理解我正在承受痛苦。尽管这一切丑陋不堪，却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她没有将我推开，反而安慰着我。无需言语，她已让我知晓，我并非怪物。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于是哭个不停，为每句伤人的话道歉。她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轻抚我的头发，说一切都已被原谅。那晚的大部分我已记不清，但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许下的那个诺言。那个我最终背弃了的诺言。
当我终于不再抽泣，泪水化为偶尔的吸鼻时，她轻轻托起我的脸，与我四目相对。那一刻，我以为她要吻我，但我望见了她的眼睛——痛苦、忧伤、忧虑。那些她对我也从未轻易表露过的情绪。
我又吸了吸鼻子。Tilda？
答应我别再用了。 她说。答应我。我不忍再看见你那个样子。答应我，别再碰那面镜子。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我……我答应你。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但即便在那一刻，我也清楚那是个我永远无法遵守的诺言。我爱Tilda，我不能失去她，所以我必须继续窥探。我必须找到一种方法，不失去这唯一的人。这个在我甚至不配时仍安慰我的人。这个让我不至于独自一人的人。
我内心的某些部分在尖叫着让我停下。我没有理会。我怪不得任何人。
我们的关系每况愈下。我已然缺席了，对自己是，对她也是。我们开始争吵，即使在一起也如隔咫尺。我们互相承诺要修复一切，让我们重归完好。然后她发现了我违背诺言的事。
我永远忘不了她抓住我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当她推开门，我惊得松手，镜子掉落在地，摔得粉碎。那是我见过最愤怒也最失望的眼神。碎片映照出无数种可能：我和Tilda互相咆哮、尖叫；Tilda说着伤人的话，又求我别走；Tilda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当Tilda终于从镜子的残骸上抬起目光时，她的目光与我的相遇了一瞬。她的眼神里满是悲伤，更甚的是，一种彻底的挫败。随后，她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你知道吗？在大多数存在Tilda Moose的现实中，她都会背叛蛇之手，投奔基金会。我当然知道。可我非但没有阻止这件事，反而促成了这一切的发生。
你知道最糟的是什么吗？在她离开后，我依然忍不住继续窥探。我不确定那是我用来代替翻看她社交媒体的举动，还是某种自残，抑或只是想向自己证明些什么。终于有一天，我找到了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一幕熟悉的场景。Tilda和她的黑皇后，坐在图书馆里，安静地阅读。我看见自己拿起那面熟悉的镜子，却将它转向别处，回望Tilda。
在追寻那个完美世界时，我却已亲手将它粉碎。
1. 译注：由瑞秋·波拉克创作的经典塔罗书籍，被广泛认为是开启当代『塔罗复兴』的重要作品，被誉为塔罗迷的『圣经』和必读十大选书之一。2. 译注：一部以荒诞幽默包装的哲学文本，由格雷格·希尔和凯里·索恩利于1963年创作，是不谐教派Discordianism的“圣典”。其核心精神可概括为混沌与秩序皆为人类制造的幻觉，两者都不是客观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