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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夜里,林间小屋中的炉火熊熊燃起。萧嫣站在洗漱台前,褪下帽兜,露出了被啃食了四分之一的头颅。
她将领口扯开,将上半身的衣服褪去,露出胸口。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野兽啃咬出的狰狞伤口,半个乳房被生生咬掉,露出里面的外翻肺泡的肺叶。
她伸出指尖,仿佛不怕疼似的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间抠挖,扯掉的皮肉甩进下水管道。
很快,肉芽从鲜嫩的皮层中钻出、蠕动并修补,将残缺的身体一点点复原,不过是短短一分钟,她便恢复至完好无缺的状态。
萧嫣对这份再生能力并没有感到庆幸,但在她看来,这并非恩赐,而是诅咒。这份诅咒注定要将她和所爱之人拖入被狩猎、被伤害的深渊。
“真是麻烦呢。”她一边低声嘟囔,一边拿起毛巾蘸水,将身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那语气平淡得像是擦拭柜台的家庭主妇。
清理完全身的血污后,她将换下的衣物尽数扔进壁炉。火焰瞬间将衣物吞没,化作灰烬。萧嫣并没有对这套衣服被烧掉表现出丝毫可惜,而是就这样赤身裸体地走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套一模一样的衣服换上。
她给自己穿上一套米色毛绒内衣,软绒绒地裹住看起来没怎么发育的身体,齐腰的灰色长发向后拢起,软蓬蓬地披在后肩。再照镜子时,她的体态已经完好如初,被怪物啃掉半张脸和半个胸膛这种事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火炉边,坐在躺椅上捧起一杯热咖啡,悠然地喝了起来。
咚咚——
木门响了两下,随即很快被推开,看来敲门者只是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以示礼貌。
木门吱呀推开,一个三十多岁、留着胡茬的东欧面孔男人走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男人率先挤出一个笑容,等他完全走进屋子,萧嫣才看清他背上背着的猎枪,以及手里拎着的一袋野蘑菇。
“我做点蘑菇汤喝吧。”男人非常熟络地走向厨房,就好像这间木屋是他家一样。实际上,他一周前才搬进这个小屋。至于这间小屋的主人,反而是这个看起来身材和脸庞都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
男人完全不相信萧嫣才二十多岁,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某个猎户家里赌气跑出来的女孩。但在这一周内,他见识到萧嫣娴熟的打猎技术和独当一面的野外生存能力后,他渐渐不再怀疑她那份“父母双亡、猎户出身”的说辞了。
“那就麻烦你喽。我点了个披萨,等披萨到了一边喝汤一边吃吧。”萧嫣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像晒太阳的小猫一样舒展着四肢。
男人见状笑了笑,但走进厨房后,离开女孩视线后,那抹笑容迅速从嘴角褪去。
蘑菇的香味伴随着腾腾热气,温柔地弥漫开来。萧嫣双腿并拢坐在火炉边,身体轻轻摇摆着,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很快,男人端着一碗熬好的蘑菇汤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给两人分别盛好。闻着香味,萧嫣拿起自己的碗,完全不嫌烫地尝了一口,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香啊,米兰。幸亏你在深山里潜逃那么多年,做野味真的有一手嘛。”
“就当你是在夸我吧。”听到“潜逃”这两个字后,米兰的眼神微变,像是害怕被人听到似的向四下望了望,裹紧了身上的厚大衣。
萧嫣见状,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般露出洁白的牙齿:“放心啦,这里是深山老林,除了我和外卖员没有其他人的。”
“这我当然放心了。但我为了采购生活物资还是会去镇上的,还是得防备被人跟踪。”米兰将身体凑近壁炉,用后背感受着炉火烘烤后颈的热浪,也借此拉近了与萧嫣的距离。
等感受到身体和心理上的距离足够近后,米兰才开口道,“其实我也挺意外的,没想到你明知道我是逃犯还愿意收留我,而我唯一能帮你的也就是采点野味、做点吃的了。”
“哼哼,我平时都懒得弄饭,所以你也算是帮我大忙了。”
“这样吗?”米兰讪讪地笑了笑。
不过,这一周相处下来,米兰发现萧嫣做的菜……难吃,非常难吃,不是烤焦烤糊就是盐的比例严重失调,她每次都能从烤箱里端出一盘黑黢黢、硬得下不了嘴的东西,所以米兰知道这女孩并不是在客套。
说起来,这个女孩很少跟自己客套,谈到对世界和人生的话题时,她的回答格外坦率和从容,让米兰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美。
“差不多一周了呢。”萧嫣突然开口。
米兰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一丝意味,问道:“怎么了吗?是我待的时间太长了?”
“我觉得是够了吧。毕竟你的伤也差不多好了,不是吗?你现在都能徒步到深山那么远的地方了。”萧嫣语气平静,“接下来你想逃的话,继续向南方逃吧。”
“额,我现在就……”
“倒不用那么着急。”萧嫣用手指甲敲了敲桌上的座机电话,说道,“点的披萨快到了。吃完披萨,我开车送你到镇上,之后你就继续走吧。联系方式什么的最好不要留下,毕竟我也挺怕被联邦执法人员盘问的。”
“这样吗……”米兰的语气中莫名带上了一份幽怨,“但你可以完全说不认识我。”
听出他话里的意味,萧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头看着他说道:“你这么想知道原因吗?”
“这……我应该知道吗?”米兰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隐情。
“其实我跟你一样哦,都是因为不愿意服从转区(注:地球联邦的全球活动,随机抽取联邦公民,强行转移居住区域),潜逃出来的逃犯。”
萧嫣话音刚落,米兰脸上立马绽开一丝惊喜,随即又陷入了片刻的沉思。他用一种原来如此的语气道:“怪不得呢,那我们也是同病相怜,不过……那你是从哪里逃过来的?”
“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啦。”
萧嫣说着,将两条纤细的腿蜷起,收在宽大的椅子上,双手抱膝,仰起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好多年了呢。不过,我也没有什么需要挂念的人了。”她轻声说,“我来这里落脚花了两年,找到这份工作花了两年,买房子又花了一年,跟镇上的人混熟又花费了好几年。总之,人一旦安定下来就不想再挪窝了。”
“哼,什么好几年。真要那么多年的话,你岂不是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逃亡了?”米兰用一脸“我才不信”的语气说道,“那你得多少岁就开始逃了?十二岁、十四岁?你不会连初中都没上完吧?”
“切,我比你大多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萧嫣赌气似的挥起拳头,往米兰肩上捶了两下。
米兰不禁笑出声来。每次用年龄挑逗这个女孩时,他都能感到一种异常的轻松。不过,考虑到这份年龄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他的笑容还是渐渐淡了下去。
铃铃铃——
座机电话响了,萧嫣飞快地抓起听筒,放到耳边“嗯嗯”了几声,随即说道:“老地点是吧?马上就来!”
说完,她便像只窜出去的兔子一样,从原地一跃而起,夺门而出,“砰”的一声消失在门外。
“啊,还是跟以前一样冒冒失失的呢。总觉得这不像是个十几岁孩子能做出来的事。”
米兰说完这句话后,顿了几秒,顷刻间,他脸上那份被炉火烘染出的笑容冷了下去。他放下温热的蘑菇汤,站起身,朝窗边走去,一点一点探出鹰隼般的眼睛。
他看到萧嫣的身影穿过林间小道,飞速向附近的公路跑去。而几百米外的公路上,确实停着一辆快餐车。林间小屋距离最近的高速公路也就一公里不到,小份的快递和物资都可以通过送货车在路口停留、交接。
确定那个女孩短时间内不会折返后,米兰立刻开始了接下来的行动。他步履稳健,迅速将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哪怕是落灰的柜子也都拉开检查了一遍。
他走向女孩的私人卧室,拉开储物柜,快速且安静地翻箱倒柜起来。米兰的记忆力极好,哪怕是交叉叠在一起的纸张堆,在扫一眼之后,也能在翻乱之后快速复原。
这片储物柜是萧嫣最私密的储物区,如果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估计就藏在这里。
很快,米兰翻出一张纸,手停了下来。他举起一张被折叠多次、但保存完好的病危通知单。通知单上面是个男生,叫萧景,年龄才十岁,但这个孩子已经被下了白血病病危通知。
米兰很快做出了判断,估计是她的弟弟吧。虽然她说自己父母双亡,但没有提到弟弟。不过提到其他家人时,她却言辞闪烁。
或许这就是她藏着的秘密,也不知道她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米兰的心突然软了一下。癌症吗?那要花很多钱才能治吧。他又回忆了一遍萧嫣所讲的过往,很快就对她“转区逃亡”的故事产生了怀疑。
也许她偷猎是为了给弟弟攒钱?这几天的观察下来,米兰很确定她不是人类,但就算是这样,治疗癌症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不行,思路写偏了。米兰甩了甩头,将这份差点陷入共情深渊的念头从脑海中甩了出去,还是以任务为优先。
凭借着印象,他很快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在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用布盖着的笼子,布的边缘被铁钩挂在笼脚上。
米兰伸出手,小拇指指甲盖间渗出鲜血,而他所指的方向上,那布帘的铁钩“啪嗒”一声卸下。
就这样,他凭借意念掀起一角,看清了铁笼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不在人类认知范畴内的野兽,虽然它只有兔子大小,却浑身没有任何皮毛,整体呈现出一种惨白色,嘴角和手上都沾着血肉。最重要的是,它已经死了,死状凄惨。
从伤口判断,它的腹部被双管猎枪打穿,喉咙则是被某种大型野兽咬碎的。但米兰知道,萧嫣家里没有养任何猎狗。
果然是这样吗?米兰想罢,继续操控意念将帘子放下来,重新勾好。他边擦拭小拇指渗出的血渍边思考着。
先用猎枪将怪物腹部打穿,再趁它奄奄一息的时候靠近以身体搏杀。
但是这怪物还是跟萧嫣近身了,它们开始互相撕咬。不过萧嫣的撕咬能力明显强于对方,但萧嫣的伤更重,只不过她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对人类来说的致命伤她几分钟就能愈合如初。
米兰踱步走向壁炉,蹲下身,看着那些已经烧成灰烬的衣物。
果然,她处理完血迹之后把沾血的衣服扔进了火里。她现在穿上的那套衣服,比昨天看到的还要新一点,看来是同款。她准备那么多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就是为了避免今天的意外吧。
而她选择今天赶我走,也是为了将那只怪物交给奇兽俱乐部……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几天相处下来,虽然萧嫣对米兰知之甚少,但米兰对萧嫣的了解已远超这个女孩的想象。
从一个人熟悉的生活环境中收集信息,并推断他的行为模式,这对身为佣兵的米兰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米兰一边分析,一边还原着萧嫣的行为轨迹。很快,他走进了卫生间,用手触摸洗手池,摸到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的残余血珠。
看来是在这里处理的伤口。
他俯下身,在下水口闻了闻。凭借着多年来作为刀尖舔血的直觉,他分辨出了血液中的成分。
不只是伤到皮肉,有脂肪的味道,还有脑浆的味道。看来伤得很重啊。也就是说,至少得把头砍下来才能彻底杀掉她。
米兰想罢,掏出手机,将一连串猜想噼里啪啦地打了过去。很快,对方回复了:
“没错,几分钟前萧嫣确实给我们打了电话,还联系我们来取货。你给的这些情报还算有用。这一周来你收集的数据,对我们的狩猎非常有帮助。你的任务结束了,钱会按时打到你账上的。”
米兰看到最后一句话后,耸了耸肩。正在他打算找点什么作为结束语的时候,萧嫣的声音像幽灵般从背后响起:
“你在看什么呢?”
米兰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脸。萧嫣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这一周以来,她无数次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做出各种古灵精怪的举动。但这一次,她的脸藏在壁炉火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处,只有眼睛依然泛着幽幽的色泽。
“啊,我在搜索地图呢。”米兰说着,顺势将手机举了起来,上面显示的是一张山区地图。
“啊,这样子啊。”萧嫣眨了眨眼,像是失去了兴趣,接着像走太空步般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像展示道具的魔术师一样,从身后变出一盘披萨,俏皮,“快吃,吃完就送你上路啦!”
“呵呵。”米兰抽了抽嘴角,“别说这种吓人的话啊。”
二人坐在桌边,就着剩下的蘑菇汤把披萨分食完毕,便起身离开林中小屋。
萧嫣穿上猎绒大衣,给纤细的腿包上黑色棉裤,抄起猎枪背在肩上。她将灰色及腰的长发聚拢到背后,套上绒毛围脖,固定住容易四散的长发,让两缕秀发搭在额角边。只要她稍微往下低低头,就能将半张脸埋到围脖里,就像是土坑里探头的土拨鼠。
推开门,凛冽的夜风便如刀割般迎面劈来。米兰多年来行走于密林执行任务,早已习惯了这种刺骨的严寒。但为了维持人设,他还是眯起眼,抬手挡住了灌入领口的冷风。
坐上小皮卡的副驾后,萧嫣又回屋拿了那个盖着黑布的铁笼子,随手扔到了后车厢的储物格里。
米兰看了一眼刚坐回主驾的萧嫣,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东西?”虽然他早就确认了笼子里装的是什么,但如果现在不表现出适当的好奇心,反而容易被怀疑。
“是我打到的猎物。把你送回镇上之后,我打算把它卖掉。”萧嫣一边发动引擎一边随口答道。
“哈,原来是这样。你不会是盗猎了什么保护动物吧?”米兰半开玩笑地试探。
“哼哼,才不告诉你。”萧嫣嘟了嘟嘴,将头偏向一侧,不再理会他。
“啊,对了,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你开车去镇上。你有驾照吗?”米兰又问道。
“没有啊,我还没到年龄,考不了呢。”
“呵,我还是说漏嘴了吗?”米兰本想乘胜追击,但当他看向萧嫣的侧脸时,还是愣住了。她的脸庞被窗外清冷的月色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那双原本灵动小巧的眼睛,不知为何染上了一层忧郁。
她一手撑着头,一手熟练地把着方向盘,那种老练的坐姿和流畅的换挡、踩油门的动作,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她还没有到考取驾照的年龄。
小皮卡在公路上向着镇子的方向一路疾驰。两旁的树木像是紧密相连的黑色栅栏,枝叶噼里啪啦地擦过车窗,飞速向后退去。
一阵沉郁悠扬的歌声响起,米兰这才回过神来。不知何时,萧嫣打开了深夜电台。一首节奏偏快、歌词却透着低沉压抑的音乐从收音机里流淌出来,带着浓浓的情绪滴落在耳膜上,连带着四周的黑暗与树林,仿佛都沉入了一片情绪的深沼。
“你会回来找我吗?”萧嫣突兀地开口问道。
“嗯,不会了吧。”米兰从后视镜里看着萧嫣的脸,随即快速移开目光,“你都不给我留你的电话。”
“哼!还在纠结这个。”萧嫣嗔笑了一声,“我不喜欢电话,电话总是给我带来坏消息。爸爸妈妈死的时候,是公安给我打的电话;我弟弟体检出癌症,也是医院给我打的电话。总之,电话里都是坏消息。”
“这样吗……抱歉。”米兰深吸了一口气,思索片刻后问道,“但是你经常用电话点披萨之类的。”
“那是因为披萨店里用的是人工智能回复啦。我还是蛮喜欢跟数字人聊天的。”
二人一路无话,沿着下坡路飞驰。随着两侧电线杆出现的频率变高,小镇的轮廓很快映入眼帘。几百米外就是邮局和警局。
深夜的镇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夜不归宿的酒鬼裹着厚外套在土路上行走。几匹野马漫步在老街道上,月光洒在它们的皮毛上,像是涂了一层油般泛着微光。
“你真的不会回来看我吗?”推开车门前,萧嫣突然又问了一遍。
“不会。”米兰重复了之前的回答,“我不喜欢说谎。”
说完这句话,他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因为我已经对你说了太多的谎言了。
“哦……”萧嫣发出一声轻叹,那语气像极了小孩子被同班同学拒绝一起玩耍时的失落。她抬手从副驾前的储物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大小的铁盒,递给米兰,“这是我烤的饼干。之前我烤得一直不好,但这一盒我很用心。我希望……如果你把里面的饼干都吃完了,就回来看看我吧。”
“呵,好吧。”米兰接过铁盒晃了晃,里面传出清脆的碰撞声。
“小心点,别弄碎了,我很用心烤的。”萧嫣不满地替米兰捶了一下肩膀。
“好了好了,知道了。就这样,再见了。”米兰朝她招了招手,目送皮卡调转车头,驶回公路,向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她应该是去交货了。米兰想罢,转身走进邮局储物区,打开了属于自己的储物柜,将里面的小包拎了出来。包里装着现金、武器和多个身份证明。为了避免引起目标怀疑,他没有带枪,但仅凭自身的本事,亦有保全自身的能力。
“哎,我也希望你能活下去,攒钱给弟弟治病。可是谁让你杀了那么多人呢?”米兰走出邮局,为自己点上一支烟,朝附近的报亭走去。
路过垃圾桶,米兰将那盒饼干举起,但思索片刻之后,他还是将饼干收进包裹里。
一直以来,米兰都觉得保存将死者的东西就像是变态杀人狂犯案后收藏受害者的私人物品一样,这种行为恶心又低劣,只有存着活人的私人用品才能让他感觉到温暖。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说服自己留下这盒饼干。
因为太阳风暴的缘故,小镇时常出现通信问题,哪怕在电子产品如此发达的现代,这里依然保留着大量纸质的原始通讯工具。因此,纸媒并没有随着时代的发展而衰落。
米兰买了一份报纸,靠在电线杆旁借着路灯看了起来。只扫了几眼,他便神色一凝,锁定了一行新闻——《聂格拉夫灭门案凶手落网》。
标题赫然写着凶案告破,并附上了凶手被捕时的照片。因为真凶已经落网且物证确凿,媒体不再顾及保密原则,将所有的案情细节都披露了出来。文章带着悬疑的叙述口吻,既满足了好奇心,又让人觉得过瘾。
但米兰看完之后,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马掏出通讯器,给雇主打去了电话。没过多久,对方便接通了。
“你骗了我。”米兰开门见山地说道,“萧嫣根本不是灭门案的凶手,真凶已经落网了。而且根据警方披露的细节,凶手作案是在1月6号。我翻过萧嫣的日记,也排查过她的行程,我确定6号那天她都在深山里打猎,整夜未归。她不可能奔赴十几公里外去造下这起灭门案。”
“这个嘛,非人都是很狡猾的。说不定她知道你会偷看日记,提前伪造了一份。”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地辩解道。
“是吗?”米兰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冰冷,“可我看的那整本日记已经记了两年多,所有的字迹都极其稳定。就算她有伪造的能力,前提必然是知道有人偷看。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尝试接近她,她又怎么预知我一定会偷看她写的私人东西?”
“唉……看来确实没有骗过你啊,米兰先生。”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不过,你不也是个骗子吗?”
见米兰已经识破,那人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你调查出萧嫣是转区逃亡者,便也编造了一个同样的身份,特地用苦肉计博取她的同情,借此和她同居了整整一周。既然你能编出这么美丽的谎言,只是为了拿到金钱,那么现在钱马上就要到账了,你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我当然有理由拒绝!”米兰的声音变得恶狠狠的,“你知道我接单的规矩!我之所以接你这单,是因为我知道我要杀的是一个犯下灭门血案的十恶不赦之徒。但现在想来,这都是你们奇狩俱乐部的算计!你们早就盯上了萧嫣,随后联系她在山中盗猎那些无关紧要的野兽,引诱她去交货。实际上,你们真正的目标是她!”
“啊……”对面听完,似乎也懒得再辩解,切了一声说道,“你很聪明,米兰先生。但这又怎么样呢?萧嫣已经开车赶来与我们汇合了。而我们打到你账上的报酬正是源于我们将她转卖到黑市后拿到的酬金。你要是以此来阻碍我们,你自己的钱也拿不到。
“所以我劝你最好乖乖闭上嘴,等着钱打进账户。等下次你再编个谎,过一段新的人生,就这么一直逍遥下去。我要是你,就收起你的同情心,把那只怪物给忘掉。”
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米兰深吸了一口气,将如刀割喉般的冷空气吸入胸腔。
他蹲下身,解开包囊,拿出了那盒饼干。打开盖子,里面是用锡纸包着的烤饼干。成色的确比之前看起来好多了,至少不再是黑黢黢的。
“看来你有进步了。”米兰轻笑了一声。
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拨开一张张包着饼干的锡纸,他发现了一张卡片。上面隐隐约约写着像小孩子写的字,而且似乎是为了让他看懂,还专门用了俄文:
“想到我就吃一片,吃完了就来看看我吧。”
卡片的背面,画着一只简笔画的胖头小鸟。
米兰盯着卡片沉默了半晌,将包囊收拾完毕。他走到路边,拦下一辆灰褐色的皮卡车,径直走到驾驶位旁,盯着冲自己破口大骂的车主,掏出一沓钞票拍在他胸口,冷冷道:“我不想废话,把你的车给我。”
寒冷漆黑的公路上,皮卡飞驰着。米兰聚精会神地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地图。
执行任务前,他习惯将整片区域都探查一遍,此时脑海中自然而然地绘制出了一份纵横交错的林间公路图。他很快筛选出了几个最适合交易的地点,循着萧嫣开车驶离的方向,挨个探了过去。
奇兽俱乐部的电话又响了起来。米兰将手机抛向半空,用念力将其捏成橡皮大小的一团,随后掷出车窗外。
奇兽俱乐部的来电没有让米兰感到烦躁,反而让他愈发兴奋起来。这部装了奇兽俱乐部提供的手机,必然装载了他们的定位。而偏偏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必然是对自己的警告——这正说明这条路走对了。
很快,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丁字形的环形路口。一辆熟悉的皮卡停在前方,米兰将远光灯开到最大,努力向前探着头。在刺眼的远光灯中,路边一道娇小女孩的身影被勾勒了出来。
她双手握着双管猎枪,长发随着烈风飘动,猎猎作响。在蓬松柔软的围脖之间,那颗好奇又警惕的脑袋转了过来。四目相对时,那双眼睛里又生出几分疑惑。
轰轰轰——
一阵狂暴的引擎轰鸣声从道路尽头逼近。只见四辆包得严严实实的轿车冲了过来,径直朝萧嫣撞去!
萧嫣迅速转回注意力,举起猎枪,冲着驾驶位上的人精准扣下扳机。
砰!
子弹在防弹玻璃上炸开一朵蛛网般的碎花,但轿车没有丝毫减速,依旧朝着她的身体碾压过去。
“该死!”米兰大骂一声,直接拉开车门,一个侧滚翻下车身,在地上滚了几秒卸去力道。随后他连滚带爬地直起身,朝那辆汽车飞冲过去。他不顾身上的擦伤,半跪着滑行,伸出手,将力量传输而去。米兰右手的大拇指到小拇指,所有指甲像是被无形的钳子翘起,噼里啪啦地从手指甲脱落,崩出血浆。
那辆车在撞击到萧嫣身体前数厘米之际,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牵引而起。
沉重的车身在半空中顺着惯性翻滚,砸向路边,爆出一团冲天的火光。
萧嫣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之色,但她没有傻站在原地。借着火光,她身形如猎豹般窜向树林,将那些粗壮的树干作为掩体,朝着那几辆停下的越野车连开数枪。
震耳的枪声撕裂黑夜,橘红色的枪口焰在黑暗中不断吐舌。
那几名俱乐部的驾驶员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半路杀出,意识到近身缠斗极其危险,纷纷将车横向停下作为掩体。他们从背侧翻滚下车,依托着车门和倒下的树干,朝着萧嫣和米兰的方向倾泻火力。
哒哒哒哒——
轰!
就在这短暂的交锋中,俱乐部阵营中的一人猛然抬手,隔空做出一个挥刀的姿态。伴随着一记破空声,前方几十棵合抱粗的大树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型柴刀劈中,拦腰折断。
一把肉眼无法看见的无形巨刃,裹挟着巨大的风压,径直朝萧嫣劈来。
萧嫣神色一滞,就在她闭上眼睛默念什么的瞬间,身体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巨手提了起来,堪堪避过了那道致命的无形巨刃。
紧接着,她的身体在空中被牵引着飞速移动,在重重落地之前,像是受了极强的缓冲力一般,轻盈地落在一丛灌木之后。
萧嫣撑起身体,看了眼身旁的米兰,惊奇道:“哇,你还会这些?原来你这么厉害吗?”
“抱歉,我骗了你。”米兰举着止血喷雾,在萧嫣裸露的伤口处喷洒,并摁住她的伤口,手法娴熟地裹上绷带,以极快的语速说道。
他的话既不会让她感到疑惑,又保证了信息量,“我之前跟奇狩俱乐部合作,但他们骗了我,让我以为你是某个连环杀人犯。你之前跟他们也有联系,但他们想找你交易盗猎动物,实际上目标是你。现在,我会带你突围出去,弥补我的过错。”
“啊,不用了,我打算在这里将他们消灭。”萧嫣说着,握紧手中的双管猎枪,突然偏过头,不争气地咳出几口鲜血。
“其实,我知道奇狩俱乐部早就盯上我了,我跟他们本来就有私人恩怨。”她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不甘,“我这次来,本来打算在交易过程中再下手的,没想到他们一上来就这么直接,搞得我有点准备不足……”
话音未落,灌木后再次响起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米兰猛地伸出手,用意念在身前组成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挡住了那些雨点般密集的弹雨。
接着,又是一记无形的巨刃轰在墙上,震得米兰气血翻涌,左手上的指甲也一个个剥落。
他快速消化着刚才的信息,咬牙道:“就算有什么过节,你也别硬撑着了,等再次筹划好,你再复仇也不迟!”
“不,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能力,而且现在正是好时候。”萧嫣说着,一把脱下外套,胸口不断地起伏着。米兰看到她里面的衣服下的样子,神情不由一滞。只见她的腹部已被几颗流弹贯穿,透过那些骇人的血洞,甚至能看到里面溃烂的内脏。
不过,也只是一瞬,那些枪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填补。
“抱歉啊,太丑了是不是?”萧嫣惨笑一声,捂住伤口说道。
“不,其实跟我想的差不多。”米兰暗叹了一声她的精神毅力,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但真的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吗?你弟弟还在等着你呢。”
“啊,你果然乱翻我东西了。”萧嫣神色一凛,不过她很快释然了,轻声说道,“其实,弟弟早就死了。”
“什么?”米兰一愣,之前的猜想在这一刻被打破。
“其实别看我现在的样子才十五六岁,我的生长速度很慢,实际年龄大概比你大十岁。当然啦,我的身份证上我还没有成年呢,而且我可以自由改变外貌。”萧嫣说到这时,她被打掉的耳朵也慢慢长了出来,耳根攒出软骨,细嫩的肉芽随后裹住,再一点点镀上肉色。
她继而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十五年前,我的家人就被奇狩俱乐部盯上了。当时我们还在人类居落里,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他们通过制造意外,把我父母给夺走了。之后又联通医生作假,让我误以为弟弟得了癌症,把他骗到医院绑走……等我有能力去调查事件真相的时候,我只能在黑市拍卖会上看到用他们皮肤制成的奢侈品了。而且,我从来没想到,原来我们能卖得这么贵。”
米兰死死咬着唇,哪怕咬出了血印他都没有意识到。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小时候经历了一场火灾,因为我在外面玩,所以,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死了。进入孤儿院后我沉迷自残,但我发现我指甲比别人长得更快,并且在伤害自己的过程中,我也发现了我特有的能力。
“等我踏入超自然界,选择成为一个自由佣兵的时候,我才调查出那场大火并不是像新闻报道上所说的煤气泄漏,而是有能力者的战斗波及了那片居民区,仅此而已。
“这种事情每天都发生,联邦政府欺骗民众,将人祸包装成天灾和意外,就好像那些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是比普通人更优渥的物种,他们高高在上,随心所欲,不需要对所做的事情负责,但等我接触并杀死他们中的一部分后,我发现他们并不高等,他们也只是一群躲在幕后精于算计的鼠辈罢了。
“这么多年来,我告诉自己,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所杀的都是邪恶十恶不赦之徒,但没想到,我还是这么容易被骗。”
“抱歉呐,听到这些。”萧嫣感慨道:“真没想到,在这种情景下重新认识你,米兰。”
听到这句话,米兰悠悠叹了口气。身后,噼里啪啦的子弹密集声越来越响,敌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不用这么紧张,除非砍掉脑袋,否则我是不会死的。”萧嫣又咳了咳,将一颗子弹从喉咙里咳了出来,吐在地上。
“不要露出那种绝望的表情嘛,其实我还是有办法杀掉他们的,但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米兰听到这话,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代价……你会死吗?”
“不会。但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法看到我了。”
话音刚落,侧面飞来一颗榴弹。米兰张开意念力场,堪堪防下。剧烈的爆炸震碎了他的耳膜,鲜血顺着耳道流下。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霎时,敌人已从灌木周围围了上来,更猛的火力即将扑面而来。
“闭上眼睛,不要睁开。”萧嫣轻声说道。
米兰听罢,立马闭上双眼。虽然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一阵轻柔的女声从耳边响起,她似乎在念着一种语言,那种语言不是米兰所熟悉的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空灵、悠然、晦涩。几秒过后,萧嫣的声音消失了。
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就好像有一颗直径十几公里的无形罩子,将这片密林死死盖了起来。但,子弹的声音还在,只不过听起来像是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并且带着大堂里才有的回声。
“这是你的能力吗,萧嫣?”米兰喘着粗气,下意识地伸手去碰萧嫣的身体,但那地方什么都没有。
她去哪里了?
这个疑问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米兰听到了惨叫声。
那些开枪的敌人们发出痛苦的呼喊,紧接着,是伴随着铁质物品劈开、撕烂肉块的的动静。
枪声还在响,不过越来越稀疏,从进攻变成了防御,再到绝望反抗前胡乱扣响扳机的动静。
整个过程就持续了一分钟,但米兰觉得似乎过了一年一样漫长。
很快,他听到了什么东西走到自己身边的声音。那脚步声非常奇怪,稀稀嗦嗦的,像是一只硕大的鸟走到了面前。
它的羽毛与空气摩擦,发出“呼呼”的声音,就像有人在面前将床单撩了起来,朝自己抖了抖。
“你会养鸟吗?”萧嫣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听起来有些怪异,时而一句话,就像是从很深的隧道里发出来的。
“我不……不怎么养鸟。”米兰依旧闭着眼,他不知道萧嫣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犹豫着,迟迟回答道,“我出任务的时候带宠物会不方便,而且我也常年在外,没法照顾到它们。”
“嗯,好吧,那真是可惜啊。”萧嫣的声音顿了顿,又道,“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米兰迟疑了片刻,缓缓睁开双眼。
很快,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起身四顾,原本气势汹汹的敌人们,此刻已经尸横遍野。
他们的身体支离破碎,脑浆和内脏撒了一地,从他们被开膛破腹的惨状来看,死前必然遭受了一场惨烈的折磨。
米兰检查了周围一圈尸体,确认没有幸存者。
届时,一股庆幸的恐怖感涌上后颈,不过很快,一想起这是那个女孩所使用的力量,这股恐惧感也逐渐驱散了。
那么,她去哪了呢?
米兰抬头迷茫地望了一圈。思来想去,他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一旦被巡逻的治安安全员发现,还会惹来一堆麻烦。
于是,简单搜索一圈后,他便上了自己的皮卡车,快速驶离了现场。
在他目力未及的一片密林的枝头上,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头鹰,静静扭转着半个脑袋,目送着车辆驶离公路。
随即,它扑棱着翅膀,无声无息地从枝头滑翔,消失在密林深处。
米兰坐在车上,看着四周景物快速远去。他双手都轻轻握着方向盘,血渍横流,从断裂的指甲缝中溢出,弄得整个方向盘都滑润湿黏。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那是一双麻木、疲惫又沧桑的眼睛。
他打开深夜电台,竟然还是那首跟萧嫣一起听的歌,真是太衬现在的景色了。
他从后座拿来那盒饼干,打开,挑了一块成色还不错的,抱着一种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的心情,送嘴里嚼了一口。
沉默片刻后,他轻声道:“果然还是很难吃啊。”
1. 这是一个脚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