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Toby Clarke:
你好。我叫Sofer,我在一节书信写作课上看了你的节目。我看的那一期里有你的替班者,还有那个TERF……
Theresa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床上醒来,眼前一片漆黑。
她快速摸索了一下,便明白了大致状况。自己没有被任何东西束缚,床上也没有其他人同眠。尽管眼皮上结着一层硬壳似的东西,但并没有东西直接挡住她的视线。这张床质地精良,与那股熟悉得令人不安的腐肉气味格格不入——
她明白了。
Theresa低吟一声,滚下床,落在了几乎可以肯定是裸露的地板上。不知何时,《少女的独家心事Just Girly Things》的人拿走了她的靴子,这一路走下去绝不会好受。
Theresa终于摸到房门时,发现门并没有锁。
从二楼走廊透入的昏暗光线与角度判断,现在肯定是黎明时分。她真的累到这种地步了吗?或许这又是《少女的独家心事》的把戏之一。说不定她一走下楼梯,就会被迫击炮把减肥杂志的内容炸进脑子里。这总比昨天那段满是羞耻的模糊记忆要体面些。
楼下并没有什么减肥迫击炮,然而厨房里传来可疑的烹饪声,还伴随着一段熟悉得让人发怵的哼唱声。
Theresa走进厨房时,里面空无一人。但几只空相框此刻亮了起来,画面里正是Schaeffer夫人。她身着一条漂亮的太阳裙,身处一间一看就配有佣人打理的厨房,一如往常,直直望向镜头。“早上好,亲爱的。真希望你也在这儿,别人都说我做的德国煎蛋饼美味极了。”
Theresa眨了眨眼。“这打招呼的方式倒是别致。”
“难不成你更想见那些人体模型?”Schaeffer夫人轻哼一声,“我本来想给你送些食物,可KeeLee不太喜欢德国菜。”
“我的靴子呢?”
“嗯?”Schaeffer夫人偏了偏头。
“你们把我的靴子放哪了?我——”Theresa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穿外套。
“啊。”Schaeffer夫人轻笑起来。她这样笑,怎么看都透着怪异。“你要明白,KeeLee固执得很。我想让你好好休息,可她想要的东西,最好还是别提了。”她歪头的模样同样诡异。“你之前对她态度相当过激。”
Theresa低头看向自己。光线太暗,看不清太多细节,但她身上早已不是原来的衣服。仅能瞥见的部分,显示她穿着一条连衣裙。这条裙子并不算难看,相反,穿着十分舒适——尽管是不属于自己的裙子,能舒服到这种程度已属难得。只是没有口袋。
“别担心,Theresa。你的电子设备都放在前门边,没人动过,平底鞋也在那儿。”
“这手段也太下作了,就算是《少女的独家心事》也不该如此。”Theresa的手指在颤抖,但愿没人注意到。“真是……该死。”
Schaeffer夫人终于移开目光,专心做起料理。即便在画面里,她的优雅也显得极不自然,仿佛一幅高端画作,从早餐开始就定格在了那一刻。Theresa甚至没留意她没戴隔热手套、没摘下首饰,切菜的速度更是快得让人揪心。
直到Schaeffer夫人再次开口,Theresa才意识到自己被晾在了一边。“我必须说,亲爱的,你看上去气色相当不错。KeeLee真是把你天生的美感都展现出来了。”
“嗯。”Theresa抱起胳膊,“这不是我。”
“不是吗?”Schaeffer夫人转回头看向Theresa,或许只是看向她身后的某处。“怎么说?”
“就……这根本不是我。”Theresa咽了口唾沫,“我不会穿这种裙子。我也从不穿平底鞋,更不会拿手包——我猜你们把我的电子设备塞进去了。”
“那是KeeLee弄的,亲爱的。我和这儿相隔几千公里呢。”Schaeffer夫人轻哼道,“可Theresa Arianna Petrucci到底是什么样子?毫无疑问,她穿上了裙子,而且穿得很好看。要是她醒来时穿着沾满番茄酱的西装外套,难道会更自然吗?”
Theresa面露难堪。“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我的性别表达本来就不走传统那一套。我是姐妹阵线Line of Sisters的资深姐妹,是个专业人士。”
Schaeffer夫人发出了一声……又是那种碎裂般的声响。“得了吧,Theresa。你们组织一直强调,一个人穿什么衣服,不能定义TA是谁。可轮到你自己穿裙子时,”她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比碎裂声还要刺耳,“难道靠工装裤和牛仔夹克,就能拿到你梦寐以求的理想工作吗?如果我没记错,你似乎也没完全达到姐妹阵线的期望吧。”
Theresa脸色一沉。“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爱这么穿。我的衣橱是我自己的事,跟KeeLee无关,跟你无关,除了我谁都管不着。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Schaeffer夫人笑了笑,再次转过身,给某种可丽饼做最后的点缀。随后,她开口道:“我们初次见面时,你叫我‘Schaeffer夫人’。没错,我结过婚。事实上,三次。当然,全是为了家族生意。可我的第三任丈夫Lorian,那段感情却像平民百姓的爱情故事一般。”
接着,Schaeffer夫人开始装盘,那是一道肉类菜肴。“你要明白,我们是人人艳羡的模范夫妻。我,一个两度守寡的社会名媛;他,一位风度翩翩、略带神秘气质的钢铁大亨。我们爱得热烈,如同少女钟爱小马驹,而他自始至终,都从未怀疑过我是一个‘正在矫正’的女同性恋者。”
Theresa眨了眨眼。“……什么?”
“当然,和所有夫妻一样,我们也有——”
“不,等一下。”Theresa皱起眉头,“正在矫正什么?”
Schaeffer夫人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困惑与居高临下的轻蔑,Theresa实在不该承受这些。对吧?事情根本不该是这样的……不是吗?这不是她的臆想吧?
“正在矫正的女同性恋者,没错。”Schaeffer夫人说出这话后,没有露出该有的笑容、大笑或是结巴,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你要明白,这在我前两段婚姻里,着实是个不小的障碍。”
“你在说什么?你根本不……”Theresa摇了摇头,“同性恋是没法‘矫正’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和姐妹阵线倡导的矫正疗法,难道有很大区别吗?”Schaeffer夫人偏了偏头,仿佛不切实际的人是Theresa。
“当然有!天差地别!”
“为什么?”
“因为……该死!”Theresa一拳砸在台面上,“根本就不是这样的!这怎么可能——”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回响,打断了Theresa的话。
“小心点,别弄坏家具,亲爱的。”
“别再转移话题了。”Theresa本就没指望她会坦诚相待。公然的敌意搭配居高临下的态度,似乎已成了这里的惯例。“听着:你是同性恋,就是同性恋。如果你嫁给男人还过得很好,那你就不是同性恋。除非你想说,你靠模因危害做到了这一点?”
“并非如此。”Schaeffer夫人做完肉菜,走到砧板旁,“Schaeffer家族的秘密,自有其好处。当然不只是金钱,更在于一种对自身身体的特殊‘掌控力’。告诉我,Theresa:你听说过黑蝇BLACK FLY吗?”
那两个字……不知为何,刺痛了她。
Theresa皱起眉。“我来自北安大略,我们有一首关于黑蝇的歌。”
“不是那种小咬蚊,不是。是黑蝇。可以说,这是一种效力极强的化学物质,用途广泛。”Schaeffer夫人从旁边的碗里拿出几根韭葱放在砧板上,“我要说明,我刚才的停顿并非转移话题。我完全打算回答你所有关于黑蝇的问题。只是,这些问题值得好好斟酌。”
Schaeffer夫人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动作仿佛刻意为之。“普通人会告诉你,黑蝇是一种清洁剂,一种神经毒素。可在你这样优秀的化学家手中,它的潜力无限。因为只要处理得当,Theresa?黑蝇藏着关于自我的终极秘密。
“剂量合适时,黑蝇能让人进入一种奇妙的受暗示状态。”Schaeffer夫人慢悠悠地摆好韭葱,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剂量极微时,你能获得惊人的自我掌控力,哪怕只是短暂的。我能做的,远不止说服自己不是女同性恋:我能让这件事成真。”
“那……也只是暂时的。你骨子里还是同性恋。自我折磨根本算不上‘矫正’。”
“照这个逻辑,姐妹阵线推崇的、疗效明显更差的矫正疗法,难道不也是自我折磨吗?”Schaeffer夫人轻哼一声,持刀悬在韭葱上方,“而且你要注意:这只是黑蝇真正潜力的冰山一角。剂量得当的话,”
Schaeffer夫人挥刀落下,斧头劈木般的声响划破空气。
“效果就远非暂时了。”
Theresa张开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Schaeffer夫人对此毫不在意,只是安静而利落地切着韭葱。“我跑题了,Theresa。你说起自己的衣橱,仿佛那是不可改变的。或许你觉得这是幸运,或许觉得这是无法避免的缺憾,又或许只是勉强接受。可你的衣橱,不过是你选择穿的衣服罢了。它远不如你的身体、内心或是灵魂那般不可动摇,而即便是我列举的这些,也并非你想象中那般永恒不变。”
终于,Schaeffer夫人开始给各式菜肴摆盘装饰。“谢谢你愿意听我啰嗦,亲爱的,不过我还有重要的客人要招待。欢迎你近期再来做客,我很享受和你交谈。”
“知道了。”纯属浪费时间。Theresa翻了个白眼,朝门口走去。
……可就在厨房门口,Theresa被脑海中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拦住了脚步。
“Schaeffer夫人?”
“怎么了,亲爱的?”
Theresa舔了舔嘴唇。“我被注射……被用过黑蝇了吗?”
随后的沉默像真菌一样缠绕住Theresa,渗透进她的肌肤,比番茄酱还要深入。这停顿,必然是刻意为之。
“我们有什么理由要给你用黑蝇呢?亲爱的,和你聊天有趣极了,而且气雾制剂,对一个气能操控者又能有什么用?
“更何况,”Theresa几乎能想象出她嘴角的笑意,“你绝对会察觉到的。”
厨房再度陷入黑暗。
根据车上的时钟显示,Theresa驶回公寓楼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左右。女性大游行Wombyn's March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谁在乎呢?反正Theresa不在乎,穿成这副样子,她永远都不会在乎。不去也罢。
Theresa扫视了一圈小区,确认四下无人。绝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甚至不敢从后视镜里看自己一眼。没了靴子,没了外套,就跟赤身裸体没什么两样,被困在一条蠢透了的裙子里,拎着个花里胡哨的手包,把口袋里能塞的东西全塞了进去。活像一只丢了壳的寄居蟹。
她下车时差点绊倒,走回公寓的路更是步履维艰。平底鞋和靴子的高度差不过一两厘米,可此刻的感觉,却像是之前一直踩着高跷走路。
但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再走几步就到公寓,再撑一会儿就能瘫在沙发上,睡一觉把这场噩梦彻底忘掉,然后——
就在通往她公寓的楼梯上,Hellen站在那儿。
说实话,Theresa本该发火的。Hellen就站在那里,穿着游行的盛装,提着一大篮礼物,脏辫打理得像是要去约会,看向Theresa的眼神,是她见过最令人难堪的怜悯。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旁边明明有空隙可以绕过去,就当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回屋用一瓶——
“小羽毛?!”Theresa正在手包里翻找钥匙串,Hellen已经快步冲上了楼梯平台,“我真的很抱歉,人群里把你跟丢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都往最坏的地方想了……我好担心你,小羽毛。”Hellen放下篮子,从腰包中掏出一样东西,“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倒霉,偏偏被这群资深姐妹里最烦的一个堵个正着。“没什么,Hellen。我没事。”
Hellen摇了摇头,展开手里的东西——Theresa这才认出是一面便携小镜子,举到了她面前。
两件事一目了然:
Hellen收起小镜子,在腰包里摸索着,掏出一包湿巾。Theresa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还没让她滚。或许是出于怜悯。
Theresa抱起胳膊。“你怎么没去游行?”
“去不了。”天啊,拆一包湿巾就这么难吗?Hellen到底是怎么当上资深姐妹的?“我们推进不下去。Weilstedt家族
“没事,Hellen。反正我也不想去。”
Hellen点了点头,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托住Theresa的下巴,然后……顿住了。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浮现在她脸上。“……我可以吗,小羽毛?”
Theresa叹了口气。“随便。”
Hellen再次点头,踮起脚尖,
Theresa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人亲吻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研究生时期吧。亲吻的感觉向来都像手掌按在嘴唇上吗?所有的吻尝起来都带着温热的白垩味吗?本该让人觉得如此不适的亲密吗?亲吻本该是美好的,可这一吻,却空洞得毫无感觉。
Hellen退开,扶了扶眼镜。“你还好吗,小羽毛?”
“我还以为你要帮我擦脸。”
Hellen闻言一惊,瞬间不敢再与她对视。“哦,呃……对。” 她点了点头,“对不起,我……我很抱歉,小羽毛。你……”她咬着唇,勉强与Theresa对视一眼,便开始擦拭她脸上的番茄酱,漫无目的的擦拭动作,几乎和刚才的亲吻一样尴尬。
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谬了。
Theresa伸手进手包,翻出钥匙。然后,她甩开Hellen(“你别动,等一下——”),径直走到门口,开门走了进去。
“等一下,小羽毛。”不幸的是,她关门不够快,Hellen跟着挤了进来,“我带了些礼物,算是……算是安慰——”
Hellen突然尖叫着停住了话头。几秒钟后,Theresa才明白原因。
……说实话,面对这片狼藉,她本该暴怒,或是目睹一切后悲痛欲绝。可……看着Sharon僵硬、沾满污垢的尸体,Theresa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她再也不用花一分钱去看兽医了。
那栋《少女的独家心事》的房子依旧鬼影幢幢,可这次却有些不一样。或许是第二次造访后,那股不祥的气息已经淡了。或许是阳光不再像之前那样投下凌厉的阴影。或许是因为Theresa这次来,不是为了破坏任何东西。
又或许,是整条路上都弥漫着的腐烂气味。
Theresa也没办法。网上关于不用甲醛如何防止死猫发臭的资料少得惊人。三层麻袋包裹似乎也没起作用,至少粗麻布挡不住气味。或许只是她的鼻子太敏感了。
算了。很快就结束了。
有人用粉色粉笔在路边给她的车画了个停车位。Theresa有点想故意压线乱停,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已经够冒险的了。Theresa知道的太多,JGT不敢起诉她;但这阻止不了他们动用私刑报复。
随便吧。
Theresa下了车,手里拎着粗麻布袋(尽量离鼻子远些)。她从后备厢拿出铲子,最后环顾四周,确认没人监视。
一切安全。
Theresa把袋子扔到最高的一片草丛里,然后走到第二高的草丛旁,用铲子使劲往土里挖。可挖得并不深;地下的植被死死纠缠,仿佛要把这场掩埋无限拉长。
该死。Theresa怎么会变得这么虚弱?大学时她可是摔跤选手,如今却连个坑都挖不动。
袋子开始散发臭味了。
或许当初就不该把Sharon留那么久。一只死猫,放太久终究会彻底腐烂。就当是念旧情吧,是不计代价寻求正义的执念。Theresa也说不清,自己想的是生前还是死后的Sharon。
袋子在阳光下被烤得发烫。
该死的Hellen,只想榨干Theresa的一切。该死的房子,妄图这样操控她。该死的公寓,任由一只行将就木的猫肆意妄为。该死的El,把Theresa拖进这摊浑水。该死的Sharon,以那样的方式活着,又以那样的方式死去。该死的Theresa,以为自己能照顾好Sharon。该死的Theresa。该死的Theresa。该死的Theresa。
终于,坑挖得足够大了。
就算给死猫举行什么仪式,Theresa也一窍不通。或许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把袋子扔进坑里时不会破裂。又或许只是希望,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在别人的前院埋东西。
结果两件事都没发生,Theresa甚至有些失望。或许正因如此,她把铲子放回车上后,又转身走向了那栋房子。
门开着,屋内已经传来了那标志性的轻笑声。至少人体模型没有攻击她。
“Theresa,亲爱的。”所有空相框里都浮现出Schaeffer夫人的影像,她在那间明亮柔和的卧室里平静地啜着茶,“很意外能看到你来献祭,更没想到是献给KeeLee。”
“KeeLee要是不想我的死猫埋在她前院,就不该杀了它。”这一次,腐肉的气味意外地还能忍受,“不过我开始觉得,她只是个傀儡。”
Schaeffer夫人偏了偏头,Theresa走过走廊时,她的影像在一个个相框间闪烁,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动作。“原来那是你的猫啊。呵,真是用情至深。可那位女士,还未必懂得你为她所做的一切。”
Theresa烦躁地低吟一声,在一间看似家庭办公室的房间前停下脚步。“我没心情听这些,行吗?不是我杀了Sharon。是KeeLee干的。KeeLee——”Theresa无意识地挥动手势,胳膊肘狠狠撞在了墙上,“抱歉,抱歉!不小心的。”
Schaeffer夫人那边又传来了碎裂般的声响。“KeeLee确实威胁过要杀你的猫,可她现在的状态,根本做不到这种事。它到底是怎么死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Theresa拖着脚步往前走,勉强集中注意力避免撞到东西。这间办公室和房子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它……身上的血没比平时多多少。可能有点乱,但Sharon向来这样。” 她咽了口唾沫,“有东西杀了它,但不是我。”
Schaeffer夫人轻哼一声。“你说‘血没比平时多多少’。这么说,它一直身患重病。”
“何止是重病。”至少办公桌还算干净,可以坐上去,“那猫随时都可能咽气。但确实有东西杀了它,而最近唯一一个放话威胁的,就是KeeLee。”
“我无意冒犯,但有没有可能,在你无人看管的情况下,”Schaeffer夫人这次朝另一侧偏了偏头,“它只是寿终正寝了?”
Theresa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地面上一绺细长的阳光里。
Schaeffer夫人又笑了起来。“那我深表歉意。如果你早告诉我们,你有一只体弱的宠物要照料,或许我们发出邀请时会更体贴一些。”
“没事。Sharon死了。我也没法让它活过来。”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房子本身的嗡鸣声。Theresa从没想过,这栋房子里会降临如此平静;话说回来,她也从没想过自己会主动回来。尽管如此,Schaeffer夫人依旧喝着茶,Theresa则盯着地板。
“有什么事在困扰你,对吗?”
Theresa抬起头。“你还没发现吗?你明明知道我的名字、住址,还有职业。”
“我只知道KeeLee告诉我的事。但就算是这些信息,亲爱的,也并不牢靠。”Schaeffer夫人喝了一口茶,像是在强调或是打断自己的话,“你见过KeeLee了。她相当迟钝。其实你还算幸运;四年前我刚认识她时,她状况更糟。”
“是吗?”
“可不是嘛。”Schaeffer夫人笑了笑,“你可能会惊讶,KeeLee曾经是一名程序员。至少我当时很惊讶。”
Theresa点了点头。“我看到的一切,确实够让人震惊的。”她摸了摸外套口袋,“你说起她的样子,好像我之前就见过她。让我猜猜:她根本不像你想让我相信的那样掌控一切。”
Schaeffer夫人竟真的笑出了声。
“没开玩笑。”Theresa从外套里拿出电子烟,凑到嘴边,“你介意我抽吗?她介意吗?抱歉,我的猫刚死,我……”她耸了耸肩,“……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件事。”
“还有呢。”她甚至像童话里的女王那样咂了下嘴,“还有什么,亲爱的?”
“Hellen……”Theresa舔了舔嘴唇,把电子烟咬在齿间,“你已经知道Hellen是谁了,对吧?你最近好像什么都知道。想必也知道她吻了我。”
Schaeffer夫人眨了眨眼。她是怎么把一个如此简单的动作做得如此扎眼的?“Hellen Martinez。除了名字和她的……一些怪癖,我了解的不多。你说她吻了你?”
“直接吻在嘴上。”Theresa……并没有点燃电子烟。
“好吧,”Schaeffer夫人移开目光,“……突然提起这件事,还挺奇怪的。你该不会打算……发展这样一段关系吧?”
“吃醋了?省省吧。我不喜欢女人。”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或许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还能聊得来的人。你不像个被洗脑的蠢货。想想现在的处境,这还挺讽刺的……”Theresa摇了摇头,“……或许我只是……好奇。”
地面上的那绺阳光短暂地消失了。Theresa把电子烟从嘴里拿开,假装吐了口烟。
“……你之前说起黑……说起黑蝇的时候,提到了永久性。可你话里话外……嗯,你说自己是微量使用。为什么不彻底来一次?”
Schaeffer夫人轻哼一声。“足量使用后的状态,很不幸,会剥夺一个人的自主意志。必须由其他人来主持你的蜕变,而这样一个既仁慈又有能力的人,本身就极其罕见。你根本没法指望事情会按照你的意愿发展。”
Theresa咂了下舌。“像你这么有钱的人……我是说,我觉得你不该这么做。但感觉你明明有能力。”
“我想你可以这么理解。”Schaeffer夫人放下茶杯,“我们的意识形态是一致的,不是吗?‘男人不是女人,女人不是男人’。”
Theresa面露不悦。“我是激进女权主义者。我们追求的是……废除性别。”
“而我是传统女权主义者,但我们依然认同,男人成不了女人,女人成不了男人;否则,跨性别者的种种扭曲行径,不就合情合理了吗?”
“嗯。这一点上我们倒是达成共识了。”
Schaeffer夫人点了点头。“没错。现在,假设你是一名跨性别者,你想纠正这一点。你有机会接触到一种能改变你本质的化学物质。你只需要找到一个愿意且有能力深入你的内心,把一切拨乱反正的人。”
“可……你不能随便相信任何人来做这件事,是吗?”
“接近答案了:真相是,你谁都信不过。”Schaeffer夫人拿起茶杯,以一种刻意的优雅轻轻转动着,“你的同类拒绝治愈你;因为那样做,无异于承认他们自己的荒谬。可你真的能把自己交给医生吗?一个根本不把你当作完整的人来理解的医生?他们更有可能把你当成实验小白鼠。我无意冒犯,Theresa,但我想让你想象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被那些犹太罪犯的化学药品折磨得奄奄一息,偏偏来找你求助。”
她拼命不去想,可脑海里浮现的,只有El在油腻披萨店里,浑身颤抖地坐在座位上的样子。
不。她摇了摇头。“我明白你想表达什么,但是……我依然觉得你不该这么做。同性恋是真实存在的。”
“可一个跨性别者,能从外在、激素、心理乃至秘术层面模仿异性,自身却没有丝毫该性别的特质吗?”Schaeffer夫人叹了口气,戏剧化的语气几乎接近修辞,“存在不一定合理,Theresa。我本不该是一名女同性恋者。”
算了,别管什么礼节了。Theresa打开电子烟,小心地吸了一口;房子的气味与雾气交织在一起,但她抽这个根本不是为了味道。
Theresa吐出烟,把电子烟从嘴里拿开想说话,可话语却和烟瘾一样迟迟吐不出来。本该是反驳的话,最终变成了自省;本该是自省的思绪,又坍缩成一团混乱的情绪。等情绪散尽,Theresa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你可能是最……”Theresa又吸了一口电子烟,差点被带着腐臭的柠檬味呛到,“……我不知道。一切都毫无逻辑。” 她摇了摇头,“一切都乱了。”
Theresa也不清楚相框是什么时候变黑的,自己又是什么时候陷入彻底的黑暗;但至少,她得到了片刻的抽烟喘息之机。至少KeeLee和Schaeffer夫人,成全了她这一点。
Theresa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铺在地上的报纸全都撕了。时隔多年第一次看到公寓里的地毯,本该让她心满意足;可此刻,她站在带斑点的粗毛地毯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当然,所有东西她还得彻底清理一遍。
Sharon平时还算乖,会在猫砂盆里小便,但那也只是按Sharon自己的标准来说。想到这儿,Theresa或许本不该一开始就用含漂白剂的清洁剂。但管它呢,对吧?一点气味又杀不死她。把房间密封好,东西分类摆上架子,继续干活就是了。
猫砂倒进了马桶,猫砂盆丢进了垃圾桶,猫粮也一并处理了。至于Sharon的药……她以后再想办法。
时间从几个小时,变成了几天。
Hellen经常打来电话。大多是道歉,要么为Sharon的事,要么为吻了Theresa,要么就是说些莫名其妙、听起来和上面两件事差不多的话。天啊,居然还有人说加拿大人爱道歉。
El没有打来过。
Theresa也不知道自己还在乎谁。
日子从几天,变成了几周。
资助金该来的时候还是来了。显然,就算在直播电视上公开出丑,也不耽误你靠艺术创作拿钱,哪怕是被你抹黑过的组织也一样。至于职场回复,Theresa收到的数量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说实话,一个跟好几个黑帮都对着干过的女人,居然一直没遭到暴徒或杀手的骚扰,实在令人意外。但这只是暂时的,他们迟早会报复。至于为什么这个念头会让她莫名地兴奋,Theresa没钱去看心理医生,也就无从得知。
项目都停了;可话说回来,她到底在做什么项目?关于化学物质的研究写来写去也就那么多,还不如开车去手工艺品店买点材料来得省事便宜。她就只管做艺术吧。
她就一辈子做艺术好了。
几周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个半月。
Theresa正茫然地盯着一瓶装了一半的氯胺气体,敲门声突然响起。只敲了一下——这就排除了Caryn(谢天谢地)和她的房东。
她叹了口气,把瓶子放回临时搭的架子上,朝门口走去。一方面,Theresa想不出有谁会来找她,至少那些可能上门的人里,没有一个是她愿意见的。可她除了在这里慢慢荒废,又还能做什么呢?这也算不上打扰她什么事。
Theresa打开门。“请问有——”
门前只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纸箱,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Theresa皱起眉头。她没买过任何东西,快速检查包裹后,也没看到任何商家标识。而且,寄件人地址虽然明写着“后门街区”,却不是她熟记的任何一个地址。
她凑近闻了闻包裹,没辨出任何异常的化学药剂。轻轻上下晃动了一下,感觉盒子里装的是……信件?文件?东西很轻,松散地装在一起,互相摩擦碰撞,但数量又多得绝不可能是一个人寄来的。
脱口秀的观众来信?黑帮的圈套?还是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包裹没有经过公寓的正规投递系统,这一点就让人心生不安。
Theresa把包裹甩到肩上,拎到公寓公共区域。她倒不会说这东西“重得惊人”,不过纸张一多,分量确实会出乎意料地沉。
办公室是开着的。她本可以找人帮忙。但她只是把盒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掏出钥匙,划开封着盒盖的胶带。
……里面全是信。一大堆信。
翻看着这些信,疑问反而比答案更多。信件并非来自同一个地址;不过有很多确实寄自同一处,只是信封上的字迹各不相同,语气情绪也五花八门。有些直接写给Theresa,有些寄给那个神秘的回邮地址,还有更多则寄往Theresa几乎不认识的、各种后门街区的地址。
Theresa回头看了一眼,拆开了一封来自某一地址的信——这个地址已经寄来了好几封:
亲爱的Toby Clarke:
你好。我叫Sofer,我在一节书信写作课上看了你的节目。我看的那一期里有你的替班者,还有那个TERF……
真是可笑,这小家伙学的词儿,跟他年纪根本不搭。
Theresa摇了摇头。她犯不着跟一个孩子发火,至少在公共场合不会。还是换一封不是学生写的信看看吧。
Keaton研究所向Petrucci女士致意,并献上美好祝愿。
随着后门街区艺术圈的发展,其受众群体也必然随之改变;但有些时候,一位艺术家生不逢时,其技艺与周遭大众的喜好和需求格格不入。然而,我们Keaton研究所始终认为,艺术是为全人类而存在,而非仅仅迎合当下盛行的种种丑恶。
我们Keaton研究所由衷赞赏您挺身而出,反对自由派酷儿议程的立场——
Theresa把信扔到一边,努力不去想她的大部分资助金其实都来自Keaton研究所。
这一切完全说不通。一方面,盒子里塞满了小孩子写的信,就因为她那天在电视上的糟糕表现对她大加指责;可另一方面,整理这些信件的人又偏偏把赞美之词(尽管十分可疑)也加了进来。不管这到底是什么用意,Theresa只觉得浑身难受。
这背后一定有原因。再看最后一封信。
Theresa从盒子里抽出一个深红色信封,撕开封口,读了起来。
[可纸上空无一字。]
[取而代之的是,Theresa眼前骤然闯入一片难以名状的分形图案。锁链环环相扣,链链相衔,层层嵌套,交织成一道又一道锁链,背景与前景永远向内收束、锚定。]
[一股无法言说的平静穿透Theresa的全身,如同染料坠入水中,在她的血液里漾开。有什么东西正在缺失,有什么东西正在消散。她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轻盈。]
[她
Theresa猛地从那张纸上抽回神,一股突如其来、难以言喻的强烈情绪席卷而来,令她身形踉跄。她紧咬着嘴唇,才勉强忍住没有尖叫出声。
有人……有人试图给她洗脑。这一切本该显而易见:那只孤零零的红色信封、包裹被像信件炸弹一样随意丢在门口的方式、其他信件里那些软刀子般的谴责(无论多么软弱无力)。只有这一种解释说得通。可究竟会是谁……
……是那些黑帮。
一定是他们,不是吗?还有谁和Theresa有这么多旧仇宿怨?必然是有利可图之辈,否则谁会花费时间和金钱搞这种把戏?还有Sofer……这分明是犹太黑手党才会用的名字。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还会有更多动作。她不能回自己的公寓了。
她不能再待在这座城市。
可她能去哪里——
Theresa“砰”地关上车门,几乎没有查看是否有人跟踪或围观,便朝着那栋房子狂奔而去。
可门锁着。
Theresa咬紧牙关。万一他们追踪到了这里怎么办?她是不是已经被盯上了?一切都已成定局了吗?这些念头本不该有时间冒出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门依旧锁着。
JGT的门铃还裸露在外,Theresa只能用力敲门。声音太大了,很可能被人听见,可她别无选择。他们必须听见她的声音。必须。
门还是锁着。
Theresa回头瞥了一眼,空旷的街区反而让人不安;跟踪者怎么会愿意暴露自己?她又怎能确信自己能找到所有藏在屋里的人?现在必须藏起来。必须躲起来。门必须打开,求你开门,我求求你——
Theresa向前跌进肮脏的地板,还没来得及在意腐肉的气味,门就再次关上了。
没关系。她安全了。
Theresa站起身,打开手机手电筒,打量着玄关走廊。这里比她前几次来干净不了多少;甚至有些啮齿动物的尸体还很新鲜,不像是遗留已久的。她身后,靠着门立着KeeLee的一具人体模型。Theresa从没想过,自己会为再次见到它而感到庆幸。
相框滋滋作响地亮起,画面里Schaeffer夫人正斜倚在一张昂贵的沙发上,捧着一本没有标识的书。
“出什么事了,亲爱的?”Schaeffer夫人头也没抬,“我好像从没见你这么迫切地想进这栋房子。”
“你难道不知道吗?我还以为……”Theresa按住额头,“……有人在追杀我。”
Schaeffer夫人轻哼一声,翻过一页书。“真可惜,不过这点信息还不够。放心,我们不会让客人受伤害,但至少希望能提前得到提醒。”
“你想要提醒?你想要提醒?”Theresa拼命克制,才没有一拳砸在旁边的梳妆台上。“我感觉自己被蒙在鼓里。你说你知道我的一切,在这座连打个喷嚏都能碰到黑帮产业的城市,他们对我动手你居然不知道?”
Schaeffer夫人终于从书上移开了目光,谢天谢地。“黑帮在找你?不得不说,犹太人还真是有耐心。” 她在书中夹好书签,抚平裙摆,坐直了身子,“可为什么是现在?”
“我……”Theresa才发觉自己口干舌燥。“我不知道。但他们是今天才动手的。你肯定知道内情,对不对?”
“KeeLee可能知道。我可舍不得花大笔钱渗透黑帮去监视你。”Schaeffer夫人轻笑一声,“不过要我去查吗,亲爱的?你这样的人才值得被保护。”
“你觉得这很好笑?”
“一点也不,亲爱的。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非常令人担忧。”尽管显然,这还不足以让她收起那闪烁的笑容。“如果他们愿意动用力量对付你,Theresa,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收手?失去你已经够糟了,可他们有钱有势,就算杀了你也能逍遥法外,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得寸进尺?”
数月前喧嚣的人群画面在Theresa脑海中一闪而过。
Schaeffer夫人收起了笑容。“没有共存可言,Theresa。你所反对的残害本身就是暴力;他们为什么不能用更多暴力来回应你的反抗?”
“可他们没有。”Theresa下意识摸向开衫口袋——不对,口袋是空的。“他们想给我洗脑。”
Schaeffer夫人摇了摇头,随即又发出了那种碎裂般的声响。“洗脑、谋杀、酷刑,本质上没有区别。你挡了他们的大计,他们绝不会容忍。”
Schaeffer夫人身体前倾,一股冰冷不安的震颤贯穿Theresa全身。“你觉得,当他们发现第一次洗脑失败后,就会善罢甘休吗?”Schaeffer夫人咂了下嘴,声音如同手指敲击陶瓷,“你太高看我们的敌人了,Theresa。只要你坚守正义,他们就会想方设法除掉你。”
Theresa的手再次伸向空空的开衫口袋。
“很可惜,不是吗?”Schaeffer夫人又发出了那诡异的声响,“你是姐妹阵线里最出色的一个,唯一一个敢对抗纽约那帮罪犯议程的人。这个世界不能失去你这样的人。”
Theresa抱起胳膊,手指深深掐进腰侧。
“不过,”让Theresa意外松了口气的是,Schaeffer夫人靠回了座位,“如果这个世界不必失去你呢?”Schaeffer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如果有一个组织,致力于维护女性的权能、安全与尊严,有雄厚资金支持,由一位拥有顶尖调查能力的女性管理呢?”
Schaeffer夫人的声音放得如同耳语,却又清晰得像是在Theresa耳边说话。“如果,下次那群恶心的乌合之众再来取你性命时,迎接他们的,是黑蝇呢?”
Theresa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恐怕我们今天只能先聊到这里,但我恳请你明天中午再来一趟。”Schaeffer夫人的笑容愈发明亮,牙齿白得不可思议。“我想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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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去除聚酯纤维连衣裙上的人类血迹”,作者 UraniumEmpire,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how-to-remove-human-blood-from-a-polyester-dress。译者 WeakestNurse,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how-to-remove-human-blood-from-a-polyester-dress。遵循 CC BY-SA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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