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去除聚酯纤维连衣裙上的脑脊液

早上七点半,Theresa的闹钟猛地把她拽醒。她滚下床,拖着身子完成那套晨间流程 —— 只有在难得接到面试通知时,她才需要这么做。这套流程和三周前一样令人厌烦,几乎冲淡了她因面试机会稀少而感到的屈辱。

可她做得一塌糊涂:心神不宁,动作慌乱,目光总不自觉飘向窗外。吐司烤焦了,茶泡得太淡,还差点碰翻一叠笔记。去开车的路上,她甚至差点被路缘石绊倒。

直到坐进车里,Theresa才拿起手机,发现Hellen给她留了一条语音留言。

Theresa眨了眨眼。

点开一看,留言时长……长得离谱。就算是Hellen状态最差的时候,她也懂得在留言变得荒唐前挂断,可这条显然早已越过了“荒唐”的界限。更糟的是,留言是凌晨一点发来的。这荒谬的程度,几乎让Theresa忘了自己正被犹太黑手党追杀。

她本不该浪费时间听这个。Theresa还有一场“面试”要赴,还要提防那些恶人。她实在不该点开扬声器按下播放键。

嗨,羽毛。” Theresa皱了皱眉,勉强集中注意力,才没撞上邻居的车。显然,Hellen根本没正经叫她的名字。“抱歉这么晚打电话,我有些事……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倒好,一点也不直奔主题。Theresa只能干等着。凌晨时分打来电话,本该干脆利落一点,可Hellen就是这副德行,多管闲事,烦人得要命。还好Theresa眼下没别的事,不然她非得跟Caryn和Robin提一提。这两个人至少懂分寸,不会在组织事务之外打扰她。

Theresa刚把车开出小区,Hellen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我有时候……有点黏人。对不起,羽毛。苏荷后门1就是这样……你懂的。阴暗,残酷,冷漠无情。

Hellen叹了口气。有什么好叹气的?“其实也不全是这个原因。我觉得……我欠你太多了,羽毛。你为组织做了那么多,会议记录是你做的,你还……还在引导孩子们觉醒。甚至……我没见过几个女人,有勇气上直播为不属于自己职责的事据理力争,对抗所有人。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我……

行吧,又开始停顿了。

……看着这一切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我真的很难受。你比平时更愤世嫉俗了。我……你不必跟我说这些。但我看在眼里,很担心你,羽毛。就算在那之前……抱歉,我不该多嘴。对不起。再……”—— 见?想得美。Theresa看过时间戳。

这难道是一段充满停顿、东拼西凑的道歉废话吗?天呐,还不如直接沉默 ——“对不起,我必须把话说出来。你还记得我刚加入组织的时候吗?” 记不太清了。Hellen那时候……是在为男人的事烦恼吗?“我知道过去很久了,但我总是想起那段日子。

组织……我永远忘不了你收留我的样子,待我像亲姐妹一样,陪我熬过所有难关。那时候我一无是处,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和Peter在一起。也许……” Hellen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我爱上你的原因。

Theresa差点闯红灯。简直荒唐。

你拥有我没有的一切,羽毛。聪明,有才干,还有我至今都没有的骨气。我二十岁,一事无成,还陷在糟糕的婚姻里。是你,是组织,让我明白人生不只是苟活。我可以逃出来,我可以……我可以挣脱出来,活出个人样,羽毛。

可在那之后的四年半里,Hellen浪费了所有机会,依旧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软弱不堪的模样,半点长进都没有。

老天,这条留言居然还没结束。

……我一直在,嗯,试着接受……这件事。我喜欢你。我是……我是女同性恋者。我很惊讶组织里像我这样的人这么少。你会以为……大家刻板印象里,大多数激进女权组织不都这样吗,全是女同。可是……快点说啊,Hellen。“……我已经感觉不到我们还在为女权而战了。

我当初加入这个组织,是因为它帮我正视了……我当时经历的一切。他们确实帮了我,不是吗?所以我当时就……对一些比较怪异的理念一笑置之,或者干脆不去在意。只要我们能帮助女性逃离家暴的家庭,我就可以无视他们对跨性别者那种奇怪的关注。

Hellen顿了顿,沉默的时间长得让Theresa差点把注意力全放在前面那个在限速25的路段只开10的蠢货身上。“我……我觉得自己和她们不一样,羽毛。其他人眼里好像只有跨性别者,别的问题都不管。就连……就连卡Caryn和Robin,她们关心一场反跨性别游行,似乎都胜过关心El的进食障碍。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Theresa的内心独白戛然而止,她想起了自己原本要开车去的地方。

但也就只有那一秒而已。

Hellen接着说:“我查过我们的资金来源,羽毛。我们那些所谓的‘盟友’……他们根本不是女权主义者。这些人不会只针对跨性别者,他们的目的不止于此。我担心,这一切正在影响到女孩们。

她顿了顿。“……对不起,羽毛,但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她们已经不是我的姐妹了。我必须离开,在我变得更糟之前。

紧接着,Theresa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响,语音留言播放完毕。

短短几分钟内,她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这是一种难堪却必要的自我麻痹,她刻意将这段语音搁置一旁,反复在心里淡化它,直到它变得微不足道,可以彻底无视。


屋顶塌陷下垂,疯长的野草吞噬了整片草坪,屋内始终一片漆黑,封窗的木板在千篇一律的城郊景致里格外扎眼。房子前只停着Theresa的车。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却又全然陌生。

是心境变了吗?从前去见Schaeffer夫人,Theresa从未穿西装,也从不会心甘情愿地走这条路,脚上永远只穿靴子,手里拎的是丙烷罐和铁铲,而非笔记本电脑和记事本。直到不久前,这栋房子于她而言还是一道障碍,而非机遇,是一座风车模样的庞然巨物。可如今,眼前的房子,到底有什么实质性的不同?

……答案显而易见。这栋房子,从来就没人住过。

(你这么想可真有意思)

前门没锁。一楼各个门口都立着一动不动的人体模型,身着华服,身上却散发着腐肉的恶臭,每一个都指向楼梯间。

房子和之前一样昏暗,可Theresa却莫名没有打开手电筒。脚下裸露的木板吱呀作响,仿佛在挑衅她,赌她会不会一脚踩上带电的电线、生锈的钉子,或是刚死的老鼠。可她又能怎么办?此时此刻,Theresa更是《少女的独家心事Just Girly Things》的来客,若是亵渎了这片天地的核心精神,那可就太不像话了。

阳光从二楼的窗户斜斜漏进来,照亮了如河流般蜿蜒的电线 —— 它们绕过墙角,从平台处顺着楼梯倾泻而下。她离目标很近了。

Theresa拐进走廊。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一道粉色的光带劈开了昏暗,无数电线从光带的开口处涌出,如同江河源头。

于是她迈步向前。

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

走过正午日光彻底湮灭于黑暗的边界。

穿过裹挟着腐肉腥气、浓重霉味与塑料焦糊味的空气。

一步步靠近那盘踞在走廊尽头,既熟悉到入骨,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存在。

“过来这儿,亲爱的。”

可Theresa猛地眨了眨眼回过神,转头看向自己右侧的门口。

这间屋子暗得超乎常理,却不是走廊尽头那种纯粹的漆黑。不,这里的黑暗……是空洞的,是肉眼可辨的。墙上挂着画作,摆着小摆件,这些满是少女感的装饰,本该被这片彻底的黑暗吞噬,可Theresa却看得一清二楚。她能辨认出一张桌子,高挑、精致、典雅;桌子的另一端,坐着一个身形高挑、优雅到不似凡人的剪影。

剪影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莫名透着刺骨的寒意。“进来请关上门,KeeLee对灯光一向很挑剔。”

Theresa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随即,灯亮了。

灯光驱散了朦胧的光晕,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光亮中一点点变得清晰,精致得不像真人。她瓷白的肌肤毫无瑕疵,近乎诡异,在骤然亮起的灯光下泛着微光。那张脸的轮廓,如同大师雕琢的艺术品,有着不受血肉之躯的生理限制的、永恒的完美。她的唇、眉、脸颊的红晕,都像是瓷艺珍品上的釉彩,更别提那美得令人心惊的妆容。仿佛掺了金箔的长发如丝绸般垂在背后,在这破败扭曲的环境里,没有一丝凌乱缠结。而最摄人心魄的,是她的眼睛……可Theresa却说不清,那摄人的魅力究竟来自何处。

“说实话,亲爱的,” Madeleine von Schaeffer得像一个圣徒,“你比我想象的要高。”

Theresa眨了眨眼,刚想开口说话,Schaeffer却没等她出声,便指了指那唯一的空座位:“请坐。”

Theresa点了点头坐下,把记事本和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您不……介意我做笔记吧?大多数人 ——”

“Theresa,亲爱的。” Schaeffer轻笑起来,那优雅的笑声里,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尖细感,“我叫你来‘面试’,不过是个说辞。就凭你现在这身打扮?” 她身体前倾,Theresa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换了别人,早被我赶出去了。”

Schaeffer站起身,绕到Theresa的身后。指尖拨弄着她的衣领,把领子翻来折去,忽然 ——

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擦过Theresa的脖颈,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衣服根本不合你的身,亲爱的。你又不是男人。” Schaeffer啧了一声,收回手,Theresa的衣领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我知道,像你这么高的姑娘,想找一件合身的好裙子不容易,但也不是找不到。再说,我们不是送过你一条吗?”

Schaeffer看起来娇弱纤细,力气却大得惊人,她一把将Theresa从座位上提起来,放到一旁让她站好。她的胳膊看着不比Theresa的粗,皮下却藏着发达得令人心惊的肌肉,像一堵几乎坚不可摧的墙,没有一丝柔软的触感,甚至连一丝体温都没有。

Schaeffer缓步走到她面前,Theresa这才惊觉她有多。Theresa的身高已经算得上 “异于常人”,可Schaeffer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该用什么词来形容?Theresa低头看向她的脚,那双瓷白色的高跟鞋,鞋跟最多不过5厘米。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Schaeffer轻笑起来:“别担心,我不会要求你事事都按我的标准来。” 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回到自己那一侧,却没有坐下。

Theresa摇了摇头:“那条裙子……漂亮,只是不适合 ——”

“不职业?亲爱的,你以为你将来要为谁工作?” Schaeffer歪了歪头,Theresa心头涌起一股再合理不过的寒意 —— 她歪头的时候,皮肤几乎没有一丝褶皱。“一本时尚杂志,连自己的员工都裹在西装里,那它给出的穿搭建议还有什么说服力?”

Theresa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才想起自己没带电子烟。

Schaeffer摆正了头,迈步绕过桌子,停在了Theresa的私人空间边界之外。她像欣赏一幅画一样打量着Theresa,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那双眼睛,深不可测,又令人胆寒。

“当然,我也不会要求你天天穿那条裙子。” 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更多的是几分戏谑,而非之前那种刻意的戏剧感。“我想,我们得给你置办一整套像样的行头。如果你愿意,大可以把它当成入职奖金,当然,你的福利远不止这些。”

Theresa抱起了胳膊:“我都不知道我要做的是……” 房间里冷得离谱,可Schaeffer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交叉的胳膊,她就本能地放下了手。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划破了空气。

Schaeffer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你怕我,对不对?”

Theresa的舌头像灌了铅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后退了一步,Schaeffer几乎同步地向前迈了一步。

“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怕我,亲爱的?” 她退一步,她便进一步。“你有什么好怕的?你又不是我的敌人。恰恰相反。”

Theresa的后背撞到了墙上,而Schaeffer的脚步声,依旧紧追着她没能迈出的脚步。

“我们从来都是盟友,Theresa。从一开始,我们就在为守护女性身份的神圣性而战。” Schaeffer的鞋跟踩在了一颗裸露的钉子上,可她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没有一丝波澜。“无论是困在职场里,还是安于家庭之中,我们都在守护它的神圣、它的不可更改,以及它与生俱来的互补特质。”

等她抬起脚跟,那颗钉子已经被深深踩进了木板里。

“它的定义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Schaeffer的笑容愈发张扬,露出一口完美无瑕的皓白牙齿,“只要这个定义是坚不可摧的,不就够了?对着早已注定的结局,说些毫无意义的道德评判,又有什么用?”

Schaeffer离Theresa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就在这时,Theresa双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所以我们打的是同一场硬仗,Theresa。我们要对抗的,是那些把‘女性’这个身份商品化、变得一文不值的堕落者,是无知的左翼分子和他们背后的犹太金主,是那些被社会愚蠢地接纳的、生理与心理上的畸变者。”

Schaeffer蹲下身,伸手捏住了Theresa的下巴。当那双冰冷僵硬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皮肤时,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Theresa的脊椎蔓延开来。

她的皮肤不只是像瓷一样白。

本就是瓷。

Schaeffer刻意舔了舔嘴唇,她的舌头像上过清漆的红木。“你会来这里,绝不是一时兴起。你真的以为,你来找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她笑着,抬起Theresa的下巴,让她直视着自己。“如果你真的只想活着,你只需要放弃你的信念就够了。你的安全从来都不是你的首要考量,哪怕是在化学实验里,也从来不是。”

她松开了手,Theresa这才仿佛重新找回了呼吸,一时说不出话来。

Schaeffer蹲下身,尽量和她保持平视。“你的蝴蝶马上就要破茧而出了,Theresa。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想剪断你的翅膀。除了我们。” 她的手轻轻拂过Theresa的脸颊,只是一瞬,却让Theresa再次屏住了呼吸。“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教你飞翔?”

Theresa闭上眼,在刺骨的寒意里浑身发抖。

“……你会。”

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谎言。当Schaeffer站起身,收起了笑容,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她说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话时,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心头那阵刺痛,是源于恐惧,羞耻,还是失望。

Schaeffer叹了口气,向身侧伸出右手,松开手指,将摊开的掌心朝向Theresa。“看来,我们需要一个证明忠诚的信物。”

Theresa再次望向她的眼睛,又一次被那双眼睛里莫名的、令人茫然的力量攫住。

随即,一道宽阔而狂暴的弧光劈下 ——


“你怎么了 —— 羽毛?!”

Theresa的太阳穴突突狂跳,疼得她仅存的体面只够让自己不直接瘫倒在Hellen家的地板上,更别说克制住扑进Hellen怀里的冲动。数小时里,灼痛感钝重不散,她几乎只能靠右眼视物,这一切早已把她的意志消磨殆尽。

Hellen见状,连忙扶着Theresa坐到沙发上。那是一张软乎乎的海绵沙发,没招待过几个客人。要不是太阳穴还在疯狂抽痛,Theresa说不定就在上面睡着了。那样该多好啊,那样也算是一种愚蠢的诗意了吧。

Theresa闭上了眼。

Hellen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冰袋、急救箱,还有两杯茶。她把后两样放在茶几上,将冰袋递给Theresa。她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那两杯茶,像野兽警惕着狐狸一般。可另一只眼睛疼得钻心,急需冷敷,她也不会拒绝这份好意。

Theresa陷入了死循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开始,她想把事情说清楚,可剧痛随即袭来,她又怕自己说出什么后悔的话。她索性闭口不言,打量着Hellen的公寓,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可屋里的每一件装饰,都让她想起那些不愿提起的事,于是她又开始琢磨着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可紧接着,她又为自己这样浪费时间感到烦躁,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等Theresa终于挤出话来,茶多半已经凉透了。“……我搞砸了。”

“怎么了?” 直到Hellen开口,Theresa才意识到,她刚才一直安安静静的,没出一点声。

Theresa摸了摸空空的外套口袋。“我搞砸了,他们在追杀我。” 她摇了摇头,低头看向那杯茶,伸手拿起喝了一口,其实……也没那么凉。

“你……你什么意思?” Theresa抬起头,看到Hellen的脸上 —— 那是什么神情?担忧?恐惧?还是绝望?不管是什么,那份情绪都愈发浓重了。

“我搞砸了。我……” Theresa摇了摇头,“我……一直在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然后呢?”

“然后,” Theresa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本来以为……是去面试一份工作。有家印刷厂突然联系我,然后……”

Hellen皱起了眉。“然后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Hellen。我本该相信你的。”

“到底怎么了,羽毛?”

冰袋在Theresa眼上发出哗啦的水声,混着细碎的冰裂声。

“……那根本不是什么工作。” Theresa的目光落在Hellen身后的静物画上,“他们生气了,冲着我来的,冲着组织来的。” 她看向Hellen,“也冲着你来的。”

“我?我……” Hellen的脑子飞速转着,那无声的思绪咔哒作响,像敲打着平底锅的拨杆,让她跟着节奏眨了眨眼。“可我已经不在组织里了啊,羽毛,而且……” 她打了个寒颤,“那其他人呢?他们……他们也在被追杀吗?”

“他们不是普通人,Hellen。” Theresa挪了挪冰袋,摆正了头,像是要好好和Hellen对视一般,“有一台电脑,或者类似的东西。他们知道我的名字,我的住址,他们什么都知道。” 她咽了口唾沫,“……我觉得,他们拿到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Helle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Theresa低头看向桌子,随即拿出手机,关了机。

她再次抬眼看向Hellen:“把你的手机也关掉。你得躲起来,所有人都要躲起来。我哥哥……他住在美国,我会想办法的,但是 ——”

“羽毛。”

Theresa眨了眨眼。

Hellen摇了摇头:“抱歉打断你,羽毛,只是……” 她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我信你说的,真的。这几个月,实在太难熬了,尤其是对你。” 等Hellen再次看过来时,眼里带着一种Theresa从未见过的、异样的坚定。“可我一想到,你一直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我就心疼得不行,羽毛。”

Hellen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我不是要你也爱我,羽毛。你不用迁就我这点傻乎乎的,怎么说呢,少女心事。但是,” Hellen身体前倾,“作为你的朋友,我想在你需要的时候陪着你,好吗?”

Theresa点了点头。

“也别只有撑不下去的时候才想起我,羽毛。你以前帮了我那么多,现在换我帮你,是天经地义的。所以,” 但愿她没注意到Theresa绷紧的身体,“你能不能答应我,等我们安全了,就把一切都告诉我?”

Theresa的目光在桌子、旁边的画、桌子、画之间来回飘,茫然地盯了好一会儿,终于重新看向Hellen。“……好。”

这句话不是谎言,却让人觉得每个笔画都在骗人。

Hellen松了口气:“谢谢你,羽毛。我现在该去收拾东西 ——”

“等等。”

Hellen停住了脚步,脸上的震惊,几乎和Theresa自己听到这句话脱口而出时的震惊不相上下。“……怎么了?我们不是该马上走吗?”

“是该走。”……可现在,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了,她必须硬着头皮做下去。“……还有一个人。”


Theresa的眼睛盯着燃气表,还没看见El,就先听到了她到来的动静。

先是一阵模糊的交谈声;按理说,只可能是El和Hellen,不然还有谁会来关照Theresa。可一想到这两人居然真的在说话,她就觉得有些怪异。没错,她们同属一个组织(而且某种程度上都是因为Theresa才加入的),但Theresa在心里早已下意识地把两人分开看待 —— 这两个古怪的人,实在没法规规矩矩地凑到一起。

紧接着,车门打开,El和Hellen的对话清晰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们?”

Theresa不自觉地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些。这是三个多月来她们第一次正式碰面,要是不算那些闹得很僵的交集,就得有四个月了。

“我也不清楚,但我们得躲一阵子,El。” Hellen还好心坐到了副驾,“羽……Terry受伤了,我们大家……都得低调躲一躲。”

“Terry她……” El话说到一半顿住了。Theresa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的脸色,就知道她整个人都紧绷戒备起来,像只缩成一团的穿山甲。

Theresa摇了摇头,趁还没出岔子,挂挡发动了车子。

也许让Hellen把El一起带来,本身就是个错误。很明显,El还是不愿意待在Theresa身边;Hellen伦能说动她同行,简直是个奇迹。可有时候,只需要一秒钟,一切就会彻底崩盘。

或许她低估了Hellen。也许Hellen比她想象的要精明得多。

Theresa驱车前行。


您已到达目的地。

Theresa把车停到路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 或者说,试图舔一下。大概六点左右,她就已经没水喝了,舌头在干得起皮的嘴唇上蹭得发涩,这件事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

不管怎样,Theresa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的街区,见四下无人,便熄了火。“好了,我们到了。没提前给Rufus发短信,但他应该不会介意。”

按理说,Theresa此刻脑子里该有一大堆念头才对。“要是El临阵退缩了怎么办?”“没了资助金,她活得下去吗?”“Theresa,你真的有胆子把这事做到底吗?” 可这些本该冒出来的问题,她一个都没想。恰恰相反,她的思绪完全定格在了自己刚说的那句话上 —— 那句话说得多么自然,多么顺理成章。

她心想,自己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Hellen和El从右侧车门下了车。她们不用转头就能直面那栋房子,心里的感受会不会不一样?还是说,El只是在学Hellen的样子?看着El像个迷路的小孩一样死死黏着Hellen,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Theresa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别介意他乱,我们家的人都这德行,不爱收拾。我先去跟他打声招呼。” 她绕到车头,对着一脸茫然的两人点了点头,希望那表情能让她们安心,随即沿着小路走到了门前。

门果然没锁。

Theresa朝里瞥了一眼,门厅光线昏暗,里面不出所料地破败不堪,奇怪的是,气味居然没平时那么腥臭。“嘿,Rufus!是你姐姐。”

一片带着低鸣的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Theresa叹了口气。“不是吧?你明明跟我说过你会……算了。要是现在方便的话,能不能 ——”

一片带着低鸣的死寂,没有打断她。

“……好,好的。抱歉突然过来,不过我不会待太久的。”

一片带着低鸣的死寂,毫不在意。

Theresa点了点头。“行,谢了。”

还好,她带来的两个人都乖乖站在原地,她转过身时,她们还在那里。“看来我们运气不错。里面乱了点,他还在装修,不过他不会介意的。” Theresa笑了笑,“说不定他还挺高兴,终于有人给他做饭了。”

这话没让Hellen彻底放下心来,但至少让她敢小心翼翼地走到门槛边。El没别的人可以依靠,也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往前走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Theresa悄悄落到了她们身后;就算注意到了,她们也没放在心上。像两只旅鼠,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Hellen伸手握住门把手,动作缓慢而坚定,那种浑浑噩噩的茫然,平白生出了多余的紧张感……可她忽然停住了,转过头看向Theresa,张了张嘴:

“……谢谢你做的这一切,羽毛。对不起,事情居然走到了……” 走到了哪儿?我受伤的眼睛?这栋房子?我包里拼了命想瞒着你的东西?“……这一步。”

于是Theresa呼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没事的。”

终于,在八个小时的辗转反侧、八个小时的胃里翻江倒海之后,Hellen推开了门,一切都顺理成章。

Hellen在门口顿了一下,多半是皱了脸,或许和好几个月前Theresa第一次来这里时,露出的是同一种表情。“……你真没开玩笑,羽毛。这装修动静可真不小。”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走进了房子。当然,El又装模作样地扭来扭去,一副要吐的样子,把她那套老把戏演了个遍 —— 可这改变不了Hellen已经进了屋,而Theresa还在门外的事实。她很快也跟了进去。

Theresa最后回头扫了一眼街区,确认没有任何人看到刚才的一幕。四周依旧一片寂静,于是她迈步进门,关上了身后的门。

一进屋,Theresa就能感觉到这栋房子在垂涎,它搏动的呼吸,比她以往任何时候感受到的都要亢奋,即便它的破败里,始终透着一种诡异的疏离感。那些夜灯也一样,看着像是嵌在墙里,光照范围缩得极小,可直勾勾盯着看的时候,又亮得诡异;就像捕食者眯起的眼睛,正细细审视着自己的猎物。它是不是和Theresa一样亢奋?

Theresa指尖转着钥匙串,伸手在包里摸索着那只交给她的金属罐。现在已经没必要偷偷摸摸了,Hellen转过身想跟她说什么,随即像被车灯照到的鹿一样僵在原地,她甚至都没怎么在意。她脸上那副背叛的神情,几乎都要看不清了。

下一秒,Theresa用钥匙串上的小刀扎破了金属罐。在被迫操控这团黑蝇BLACK FLY之前,她最后的念头,是El在画里永远都画不好的那些蠢兮兮的人脸。

它发出了嘶嘶的声响。

黑蝇从罐子里奔涌而出,那声音一点都不像飞虫,反倒像一只暴怒的野猫。即便在昏暗里,Theresa也能看清它的样子:它聚在一起,像操场上空翻涌的、带着嗡鸣的暴怒乌云,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扭曲、褪了色。她几乎没法控制这团毒雾。只是几乎。

一股力量违背着Theresa的意志往下坠。黑蝇是气溶胶,和世间万物一样,遵循着自己的本性。可即便Theresa聚拢它、推开它、让它不停旋绕,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拖。是在拖拽她的思绪?她的灵魂?还是那些她从未动用过的肌肉的记忆?

她刚触碰到这团毒雾,Hellen和El就发出了尖叫。多年前,在高中那乌烟瘴气的走廊里,她就听过这样的尖叫。那是鲁莽闯祸的尖叫,是化学品灼烧身体的极致痛苦的尖叫,是蠢货的尖叫。

于是她用毒云把两人裹了个严实。起初,这只让她们的尖叫变得更加凄厉。

随后,尖叫声渐渐低了下去。

弱了下去。

停了下来

两个浑身布满针孔、

面目全非的布偶般的身体轰然倒地,

只留Theresa一个人,站在不断蔓延、翻涌的黑灰色毒雾里。

***

除了小刀和金属罐,Schaeffer还给了Theresa一套密封的小瓶子,当时没说要用来做什么。Theresa本来以为,是她随手塞进去的;可现在,当她把最后一点黑蝇装进瓶子里时,才反应过来,这些大概是给她留的纪念品。

哈。她现在算是连环杀手了吗?

谋杀是取人性命,可Hellen和El并没有死。尸体的毛孔可不会像她们的那样,紧紧缩成一团。再说,杀人本该是很难的事,不是吗?可这件事做起来太容易了,容易得离谱。只要她想,她可以再做一次。再找一个一无是处的蠢货,用毒气把她的脸融得面目全非。看这东西的反应强度,说不定剩下的黑蝇还够她再做一次。

“Theresa,亲爱的。”

Theresa回头看向走廊尽头,那个高挑的剪影正站在那里。她把最后一个小瓶子装进包里,站起身。“Schaeffer夫人。”

叫我Madeleine就好,Theresa。” Schaeffer……Madeleine迈步走进走廊,在昏暗里,她的身影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她蹲下身,或者说单膝跪地,跪到了Hellen的身体前,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脖子上。“你和这黑蝇在一起,真是危险的组合。我的侄子Heinrich,一定会很想见见你。”

“你不怕吗?”

Madeleine轻笑起来,那笑声几乎盖住了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几乎。“这想法可真有意思。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为什么……要带上她?” 她的手朝El的身体指了指,“我只要求你解决Martinez女士。Romero女士对我来说,几乎毫无用处。”

Theresa动了动肩膀。“……你想听实话?”

“你说这话,好像我和你那些祭品一样,分辨不出谎言。” Madelein的手重新落回Hellen的身体上,起身时,把她也一并扛到了肩上。“放心,我分得清。”

答案几乎是瞬间就钻进了Theresa的脑子里,快得让她有些眩晕。太过顺理成章,反倒不像是自己想出来的。这个真相,本该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而不是等到现在才浮现:

“因为她就是个累赘。”

Madeleine停下了脚步。“当真?”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自己也说过。” Theresa低头看着脚下那具布满针孔的烂摊子,“她就是个意志薄弱的鼻涕虫,得靠模因污染才能不让自己胖得像球。我怎么逼她,怎么把她逼到绝境,她都不会有半点改变。” 她轻笑了一声,“我当面戳穿她的时候,她连跟我大喊大叫都不敢。如果黑蝇真的能改变人,说不定你或者KeeLee能把她变好。可现在?” Theresa朝她的身体上啐了一口。

又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划破了空气,却几乎没让Theresa有半点慌乱。“有意思。” 说完,Madeleine的身影扛着Hellen的身体,融进了阴影里,“不过,我接下来要忙着处理Martinez女士,所以,能不能麻烦你把Romero女士送到KeeLee的房间去?”

“我不……”

Theresa眨了眨眼,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就是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对吧?”

“当然了,亲爱的。” Madeleine的笑意,几乎都能从声音里听出来,“除了她,还能是谁的房间呢?”

Madeleine von Schaeffer像是行了个屈膝礼,随即消失在了拐角处,只留Theresa一个人,和El的身体待在一起。

……身体比想象中重得多。El那副娇弱的样子,也没让它轻上半分。刚才那股亢奋的冲劲,光是把她抱起来,就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她真该好好练练力气了。

把她扛上楼,更是难上加难。本来就该这么难,不是吗?El和Hellen一样,都是她证明忠诚的信物。是她力量的证明,能力的证明,是Madeleine很久以前说过的,权力意志的证明。是她忠于这份事业、值得信赖的证据,不像El。El是罪有应得。如果不是,她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Theresa对此深信不疑。

落日的余晖散尽,二楼的走廊被黑暗彻底吞噬,地板上只有一道粉色的裂缝,能让人分清虚空和墙壁。没有灯的话,想准确走到门前,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更有可能的是,那道裂缝是一道深渊的巨口,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住着被称为KeeLee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女神。这里,是献祭你视若珍宝之物的媒介。

愚蠢的想法。

可Theresa还是迈步走了过去。那道裂缝张着巨口,无数电线从里面涌出来,还伴着腐肉的腥气。Theresa之前就见过里面的样子。就算是在高烧模糊的视线里,她也见过,没什么好意外的。

于是她推开门,看到KeeLee坐在五台显示器的粉色光芒里。那一刻,她能做的,只有把El的身体扔在她的圣坛脚下,放声大笑。

Footnotes
  1. 1.译注:Backdoor SoHo,设定上是位于曼哈顿的异次元空间,有大量艺术家和异常世界居民活动。原型为纽约曼哈顿市SoHo区,现实中亦以艺术家聚集于此而出名,此处SoHo指"South of Houston Street"(休斯顿街以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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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去除聚酯纤维连衣裙上的脑脊液”,作者 UraniumEmpire,来自 SCP 维基。原文链接:https://scp-wiki.wikidot.com/how-to-remove-spinal-fluid-from-a-polyester-dress。译者 WeakestNurse,来自 SCP-CN 维基。译文链接:/how-to-remove-spinal-fluid-from-a-polyester-dress。遵循 CC BY-SA 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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