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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签纸代码
平静的水面上有一条铁道,铁道上有一辆列车,列车上是无月无云,繁星密布的天空。
列车的末尾处是一只货仓,与前面的客舱相连,看起来是很适合逃票乘车的地方,但上面却没有什么逃票的人——因为这是兰彼得的跨多元宇宙列车,乘它的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票,自然便没有逃票的情况了。
但货仓里毕竟还是有人,那是因为这些人自己有住在那里的需求,不与其他乘客待在一起的需求。
拧发条鸟女士——对不起,千早爱音,和与她融合的红鸟在看到她的同伴要乐奈睡着之后,默默脱下了自己的帽子,让自己半张脸上像是纹身、也像是伤疤一样的,触目惊心的鲜红图画显露了出来。她睡不着,或者说根本不用睡觉,于是她想要去看看风景,看看列车上的其他人,并碰一碰运气,看长久以来困扰自己的问题能否让他们加以解答.
鉴于她并不是很想让乐奈被狂风和巨响弄醒,所以放弃了直接半路上打开货车车门看外面风景的想法,只是向前走去,绕过一堆堆的货物和固定用的绳索,听着列车有韵律的哐当作响,走到门边。
那门的风格倒是比这列车厢更加现代——像是公司内的自动门,风格简约到让人怀疑其坚固性,用毛玻璃遮蔽其后方的场景,让两边的人都互相看不真切的情况。
这大概是这条多元宇宙列车的一种独特的特性,它每到一个宇宙,外形都会改变,与宇宙本身内“列车”应是的模样所适配,而它的内部,似乎也因为抵达过的宇宙的增加而不断增加自己的样式,它可能在一个中世纪的宇宙里增加了一点开罗城堡的风格,然后又在一个维多利亚世代的宇宙增加了一点世博会的风格。
这列车到底是在自己有限的空间内逐渐增加自己的风格,还是说它会随着风格增多无止境地变长直至无限,抑或是直接让每个进到其中的人“随机”地看到一辆——独属于自己和/或同行的某些同伴的列车——是大家都搞不清楚的,大概这多元宇宙列车自它还算是“兰彼得网络”的一部分时,就给人留下了这样那样的谜团吧。
红鸟对此很是兴奋,但是并不言语,于是只有千早爱音以一个有点不安的姿态把门打开,踏入其中。
到了门后,千早爱音首先看到的是一排学校食堂式的桌椅固定在地上,靠着列车两侧的墙布置,灯开的很亮,夹层的窗户上只有内部空间的倒影。
有一个包括须发通体雪白的人正在用餐,但他餐盘里的东西不是正常的食物,而像是什么矿石的结晶和散发汽油味道的某种化工原料。她——不对,“这人”?她是人类吗?“这存在”?太拗口了;“渠”?“彼”?更不像话了。
于是千早爱音带着这种困惑开了她的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您好,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红鸟把她的声音转化成了一种奇异的啸叫,似乎是把她的话翻译成了一种利用特定的模式传递的纯信息,可以无视语言障碍进行交流——她有点庆幸最近自己有了这样的能力,这样在宇宙之间穿梭时的语言问题基本消失了。
那次因为语言不通导致了诸多不便的考夫波尔的事件之后,她对红鸟的掌控(或者她对红鸟掌控的反抗,或者是跟红鸟的协调)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于是她逐渐学会让自己身上的异常效应变得更加可控,乃至于像现在这样,进行主动的操纵,于是她才有了这样的能力。也许是乐奈陪伴的功劳,或者她自己的努力让事情变得更好了吧。
或者说,是你/我/我们愈加被这世界的颜色所浸染的结果,这反而是你向不可挽回的真正██的状态迈出的又一步。她脑内出现熟悉的讪笑,让她变成如今模样的凶手在揭开她的伤疤,舔食其中渗出的污血,我们一同看见了████████。异样的啸叫也在她的脑内回荡,让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在她脑海中闪回。
这时候,对面的那位抬起头来,开口说话,打断了她狂乱的脑内风暴。那语言也是奇怪,说话的过程中有很多喘气的音,像是工厂里给炼钢炉下料时发出的声响。她的话也反过来,被转变为了千早爱音脑内奇怪的啸叫,那话是这么说的:“叫我彩票吧。”
“彩票?这是个什么奇怪的称呼?”千早爱音又问了回去,看着她口中不知是被嚼碎还是在融化的重金属晶体,这么问着她。
“我记得这列车曾属于一个更加大的,跨宇宙的交通网络,它叫做兰彼得。兰彼得经过我的家乡,我乘它离开了家乡,进入一个又一个的宇宙,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抽奖,兰彼得对我而言变成了彩票,而我对于旅途上的其他存在而言也变成了彩票。”通体纯白,连衣服也是纯白色的她——就用这个字称呼吧,哎——张开嘴,呼出了一股黑烟,糖浆一般甜腻的气息,把话语传达出来。
千早爱音有所感悟,想起来你知道我们不是来干这种事的。又问:“彩票,你在吃的是什么?”
“铋晶体。味道很淡,但是颜色和口感不错,也容易保存,就带在路上吃了……至于喝的,这是加了白糖的重油,不太健康。”
……以一般人类的标准而言,岂止是不太健康,不过千早爱音似乎也不是什么一般人类了,就接受了这种说辞。
“你一般怎么找吃的?”她又问。
“我到那些工厂密布的地方,收集生产后的剩余物,把其中的生物质和水给提取出去,剩下的就可以作为干粮。”对方回答,她在“清除污染”的结果上和一般人差不多,但目的似乎是相反的。
“遇到没有工厂的地方怎么办?”
“我也能直接吃木头和石头,只是明显会消化不良,肚子虽然撑,但一点也没劲。”
千早爱音又问对方请等一下,我们也不是来干这种事的。默默地在这位自称“彩票”的存在面前坐下,仔细端详着她身上的衣物,像是一件西服,但纯白色的衣衫让她有点看不清楚这衣服具体是个什么结构,尤其是胸前挂的子弹……等等,子弹吗。
她又扒到桌底下看,才发现那里确实放着一把同样是纯白色的自动步枪,上了膛,但是保险还没卸下来。
她把自己撑起来,有点惊讶地问:“彩票,你就这么带着一把枪?”
结果她只是平静地说:“你不也带着差不多的?你半张脸都变成了一只大夹子,好像还能喷火呢。”
爱音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猛然想起那是在说自己从眼睛一只延伸到胸膛的,纹身般的伤口。这伤口露之于人,确实会造成一些伤害,理论上来说,这的确是一只大夹子……
正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对方默默拿起枪来,枪口对准了她,拉开保险,子弹击发,巨响呼啸而过。
爱音没有感觉到子弹的冲击,却只是看到列车突然一黑,然后灯再亮的时候,她面前的那个纯白色的存在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餐车和一张纸条,上面用剧毒的化工原料画着一张被刮开的彩票的模样,看起来是中了末等奖。
千早爱音很疑惑,但她感觉,这列车上发生什么都有可能。于是她只是站起身来,继续向前,准备走进下一列车厢。
这次的隔离门像是一道冷库的门,或者是千早爱音在考夫波尔地底下看见的那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发现这次手并没有融化,松了一口气,开了门。
这次,她看到的是一座水族馆,像是她曾经和小灯在东京去过的那家,她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她能看见的只有水母,有那么一点失望,于是向前走去。
倒是红鸟有点奇怪的反应,出现了一点野兽式的躁动,但千早爱音搞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更加悲惨一点,相关的记忆都被红鸟吃掉了。爱音想——只是看到前方有一个棕发的女孩,身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旁边的水缸里出来一样,她的手臂上橙红,深红,黑色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彩绘或者纹身,也像是某种,呃……
那女孩,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竟然是她认识过的一张面孔,记得是她早在东京时就认识的前辈的乐队Roselia的一位成员,是——
“我有点迷路了,请问……呃,你是爱音同学吗?”今井莉莎看到来人,颇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以及,请问你那脸上是什么东西,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眼熟吗?千早爱音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身上的伤口,红鸟存在的象征,会被人这么说,她是见过红鸟吗?不过她的确是“爱音同学”,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她的宇宙的莉莎学姐了——她来这边干什么?
“是的莉莎学姐,我是千早爱音,我们之前都在羽丘上过学,是吧。”她确认一下对方的身份,确定她们二人来自于同一个宇宙,而不是互相遇到了不属于自己宇宙的某个同位体。
“是这么回事,你问这个干什么呢?”莉莎苦笑了一下,她并不是因为某种私心不愿回答她,但仍然有一种不知如何回复的不知所措感——看起来她确实是爱音那个世界的莉莎,并且也确实迷路了。
“你知道吗,其他宇宙里可能有跟你长得一样,名字也一样的家伙。”爱音说。这是兰彼得多元宇宙的自我重复现象。
“我确实刚刚见到过一个,她自称为某种彩票。”莉莎回答,似乎看着爱音让她感觉有些不适,把眼神撇开了——看到她的伤口有这种反应并不奇怪,反应这么小才有点奇怪……
“啊,彩票吗?”爱音在半个小时内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了。
“等等……我们先不说这个,你脸上这东西太奇怪了,给我一点熟悉的感觉,就像是我现在这双还没洗干净的手臂,但是似乎所有具体的印象都被切割地支离破碎,像是我看到它之后脑子就在一直被它吸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挥舞了一下爱音根本不知道怎么搞成的表面深红、橙红、黑色交织的手臂,这么说着。
爱音叹了口气,强压着某种红鸟的饥渴感,戴上了帽子,叉起腰来,有点得意地开始显摆:“我是Unknown,也就是Nobody!”
“Nobody?那是什么来着。”看起来莉莎虽然也大概是某种异常,但知道的东西确实挺少的……“现在的确没问题了……哎?怎么根本看不清脸和头发了。算了,回到刚才那个彩票的事情。”莉莎皱了下眉头,“那个长得像我一样的家伙……疯了,只能这么说。她把在宇宙之间穿行的过程当成在抽彩票,而她也会成为别人的彩票,成为某种……随机而无限的世界中的一个小脚注?”
爱音看莉莎没有接话茬,有那么点尴尬,不过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走了:“其实说白了就是宇宙太多,大家见过一次之后就可能不太好再度相见嘛,没那么奇怪的。”说完这句话,她突然发觉这个话题是不是不太合适……
但莉莎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阴森起来,吓了她一跳,而她说:“原来如此,没有底的海洋一般的无限啊。”旁边水缸里面的水母聚集过来,摩擦着玻璃壁,像是要随着列车运行的节奏横压下来。
“要是有时间,我们确实要好好聊聊,但似乎我们现在都不太有那样的时间……”她话音刚落,两侧的水缸碎裂开来,水淹没了整座车厢,爱音的身躯被水母们缠住,她看到莉莎似乎没有呛水,转身游向不可能的黑暗之中。
然后,车厢再次突然一黑,然后灯再亮的时候,车厢里的水和水母已经都消失了,只剩下玻璃碎渣在她的面前摆成了一张彩票的模样,她似乎中了二等奖。
千早爱音疑惑于这不明不白的重逢,但她感觉既然这次见面这么草率,那大概率还是会有下次的,所以她也不着急,继续向下一个车厢走去。
下一列车厢的门是书柜的暗门的模样,似乎因为海水浸泡过显得湿漉漉的。
她打开了门,走入其后,发现这次终于能看到车厢外的情况了——这个车厢的墙壁与天花板都是透明的,把室外的无月的星光和列车两侧一望无际的水面都让人看了个清楚,水面高到几乎和铁轨的地基平齐,让人有了错觉,感觉列车就是行驶在水上。
这次她遇见的是一个类似于博物馆一样的地方,而她面前是一个长着鹿角与狐耳,外面套着一身伸出像树根一样披在地上的白色长袍,底下身体上贴着一层没有接缝和开口的黑衣,戴着面具,看不到除红绿交织的头发以外脸部任何细节的人,他虽然把脸朝着爱音的方向望过来,但手底下正在写着些什么东西,并没有停止。
“我曾听说,在东海的蓬莱国,有这样一种鸟,它的羽毛是由连续熬制十年的血凝结而成的,它的眼睛是由被热火煅烧成玻璃的骨头做成的,它的鸣叫可以震撼众人的心灵,是这样的吗?”他发出了第一句话,说话的声音如林间大风一般呼啸。
爱音没搞懂他的意思,不过放任红鸟操纵她的身体进行了回答:“我也听到过这样的传说。我还听说,这鸟的羽毛极其艳丽与珍贵,令许多人都要去捕猎它,连它近日身处何处的消息都要卖出很高的价钱。可试图描绘它或者捕捉它的人都死于非命,那些人在死前试图将它的样貌记录下来,但都在记录完成之前就不治身亡。而您现在想要寻找它的踪迹,岂不是很荒谬吗?”
千早爱音发觉到,这是在用古文的方式进行交流,难道对面这人是个活了很久的老妖怪吗?而他们说的话,莫非是在描述红鸟本身的过去……
“上古的贤人曾说过:‘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会把不了解的事情当成了解的,而后自满便不再过问,我也不会把那些在寻道过程之中死亡的人,妄加猜想为他们在已然得道之后,又因为不明的原因而失去了他们所得的东西。”他把笔慢慢放下,缓缓站了起来,面具直视着爱音遮蔽在帽子下的伤口,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上古的贤人也曾说过:‘人的一生是可以看到边际的,而知识却看不到边际。用有限的人生追寻无限无尽的知识,是很危险的。’您便是陷入了这样的错误,您鲁莽的好奇心将给您带来祸患。”她说着这话的时候,对方风声似的言语似乎没有停歇,而是变成了真正的风,星空逐渐被黑色的云遮蔽起来,把半边天变成了虚无一般的缺口。
但出乎爱音意料的时候,对方突然转变了说话的语气和方式,像是在他面前的成了另一个人:“我们都变成了原先的自己再也认不出来的模样,你说对吧,千早女士?”
“你认识我?”千早爱音感觉红鸟又一翅膀把她自己扇了出来,顶在前面,金属制的羽毛让她身躯阵阵作痛,所以她反应了过来,主动发问。
“是的,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肯定不认识我。”对方又说,似乎在澄清什么微妙的误会,“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要如实回答,只能用你自己的经历和记忆。”
“你要问什么呢?”两个声音一齐发问,交结压缩成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外人听来,她就像是恐怖片里面被恶魔附身的孩子,或者说,她就是恐怖片里面被恶魔附身的孩子。
云雾遮蔽天空,暴雨的幕布由远至近逼近,水面的雾气和白噪音也逐步变得显眼起来。
“你觉得千早先生和千早夫人,千早爱音的父母现在正干些什么?”他的话语从车厢的前方灌向爱音的身上,与雨点一起铺展在车厢透明的墙壁上,激起一层方形的水雾,和连绵不绝的白噪。
我的爸爸妈妈吗,他们现在应该是……千早爱音试着在被红鸟污染、啃食、抑或是反向加以填充的记忆中找寻有关她亲生父母的记忆,可红鸟却不见了,她仿若看到那只鸟正在从滩涂上飞走,向太阳相反的方向而去。
爱音的视野突然一黑,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破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RR██████████████████████GG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一句失真如电台广播或是系统通告的声音响起,而后看不见前方的她感觉那些猩红、深红的烟与肉便无影无踪,只有在白色的雨声中立定的,不知所措的她。
她放弃了从口袋中寻找那些记事的纸条,开始从自己原本的记忆中寻找她父母的形象,那似乎已经有点支离破碎的,尚还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的她的记忆。
千早爱音想起了她的母亲,银色的头发,不及乐奈那样的白,而是染透了阳光的颜色,变成了微微带绿的淡黄,豆沙汤一样质感的色块。她的面庞则被红鸟撕裂,像是她曾看见的一个剥人脸皮的军官一样吓人。她似乎在准备做饭,立定,疑惑地看着她奔上楼去,那是她刚从英国回到东京的时日,她开口,疑惑而关切地问着些什么,可她忘了那是什么话了。
千早爱音想起了她的父亲,与她一样粉的头发,灰色的瞳孔,他总是苦恼于他该如何搭配他的发型,留长发像是一种非主流,留短发像是另一种非主流。有人劝他直接就当一个非主流便也没问题,也有人劝他染黑头发,因为大家不满的不是显眼的颜色,而是与别人不一样的颜色。
千早爱音想起了她的母亲,瘦削的体型,甚至比她都还矮的身高,总像是在疑惑着什么的模样,她疑惑的东西和爱音疑惑的相同吗?她看过与她一样的██████████████吗?还是那只是对一个女孩的关心,关心她对新环境的适应,担心她的挫败感,担心她总是不跟人说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千早爱音想起了她的父亲,一双手狠狠搭在她的肩膀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记不住爱音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老师和同学们不再提起她,为什么她身上要刮起凶狠暴戾的风暴,为什么她要离他们而去。
……为什么你要离他们而去?为什么我要离他们而去?
——千早爱音的视角突然从回忆中抽离,然后她看到她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是帽子已经落到地上的自己,而伤口却不见踪影——红鸟从她的背后破出,它长长的脖子由人的脊柱骨组成,上面闪着金属的色泽,羽毛随着发条的撬动而反复弹动,蓄势待发,纸条的出口准备吐出字条来。
“……我的爸爸妈妈在找我。”她深深地喘着气,无视了她脑后的红鸟似乎把她的脊柱抽了出来,感受着明显却不剧烈的疼痛,这么说着。
“看来我抽中了大奖。”对方这么说,把面前的镜子放回原处,“既然您还能正常交流,那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白泽,或者至少是立志成为白泽之人,我的目的是在这各个宇宙间记录各式各样的知识,成为通晓天地间一切的存在。见到您这样据说可以主动抹消记忆和概念的存在,我兴奋不已,于是我在您与我的交谈这方面进行了一次赌博,抽取了一张彩票。”
这是今晚第三次有人提到“彩票”了,爱音心有余悸地想着,试图忽略掉刚才那实在令人恐惧和沮丧的回忆。
而红鸟——拧发条鸟,开始随着雨声啸叫起来,把自己的羽毛一根根对准自称白泽之人,包藏着一种兴奋而得意的渴望。它的身躯牵动着爱音的骨骼与神经,让她变成了一副提线木偶般的模样。
“我的确太不礼貌了,这应当道歉,不过,千早女士,你没必要太过于有负罪感,你的父母毕竟除了找你之外,还是有太多其他的事可干,要干了,就像你除了找他们以外,也有许多事要干一样。”他压制住自己狂风般的声音,质感变成了篝火旁缓慢扩散的热浪。
爱音回过神来,强撑着把红鸟压回自己的身躯里,强撑着克服那股想要搏斗和猎食的狂喜,让那种已经习惯,但仍然感到不适的深红色的烟雾与幻像重回自己的身体里,而巨鸟回归她脑中的滩涂,伤口又重新在她的脸上显现——只是帽子刚才一不小心掉在地上,还要另外去捡了。
“说到底,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抽取彩票的旅程,就像我不怕被您直接杀死一样——因为被你杀死的我,被你抹消全部记忆与意识的我,还有成功问到所有内容的我互相纠缠,同时存在,所以,这里的我既然止不住您的盛怒,那我便自戕,不再打扰您。”自称白泽之人张开双手,动作变得僵硬,在一阵痛苦而欢喜的呻吟中,肢体变成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树枝,只剩下一张面具,和一点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AA██████████████████████ZZ
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
随着又一段严重失真的,像是什么系统报告或者电报的声音出现,千早爱音法发现自己又与红鸟变成了一体,她感觉莫名其妙,却又理所当然地摸了摸脖子后面,发现没有接缝,谈话把帽子拿回手上,先不戴上去。然后揭下他的面具,面具后是缓慢流动的光,霓虹灯般的光,映照在打在透明车厢顶部和墙壁上的雨水里,折射出彩虹一般的光。
红鸟这次又要大快朵颐,而爱音没有阻拦,因为对方的话语似乎分明在说他自愿被吃掉。于是红鸟从爱音的伤口的接缝中伸出一些不能详细描写的口器,附肢,用一些……嗯,爱音似乎很想要忘掉,也的确忘掉了的方法一点点地把自称白泽之人变成的树吃了个干净,她也在竭力忽视对方被吃掉时,发出的奇怪的声响。她的脑内涌入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不过似乎都是处于某种“未解压”状态,没法出现在幻像里,更没法直接变成现成知识的东西。
爱音犹疑于他所说的“同时存在”是指什么,大概不是只是指兰彼得的自我重复,但也不是真的说无限个他同时存在,那……像是某种将文学隐喻直接变换成现实的能力,也许吧,至少她觉得这个点子挺酷的。
就当她这么想的时候,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整个车厢,车厢内的书架都变成了被烧毁的灰烬,灰烬组成了彩票的模样,似乎是一等奖。
爱音想要去思考这不断出现的彩票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的脑海已经被她多年未见的父母所重新占据,想不到别的什么东西了。于是她便很是抑郁地继续向前走去,看看下一个车厢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她走进下一个车厢,这次的门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后终于是正常的车厢了,是客运列车里面“硬座”的类型。它比一般的车厢更宽、更高一些,导致总体的观感更像是一个长达上百米的课堂——或者其实不像,只是她之前上学时的记忆让她有了这样的联想。
车厢内只开着最低限度的灯,人们东倒西歪,穿着不同时期不同种类的服装,都靠在不太舒服的靠背上睡着了。而再走进一些之后,爱音看到那些人的身上有猫腻——他们的脸被油污、灰尘和凝固的血液覆盖,他们的身后似乎靠在了各式各样的武器上,大刀,半栓动步枪,半自动步枪,反坦克火箭筒,这是一支民兵部队。
更加奇异的是,爱音看不到这些人的生命迹象,不是说他们死了,而是他们完全没有动静,呼吸也一点都没有,不像活人,而像是蜡像一般,像是她第一次见到红鸟,或者和红鸟一起去恐吓首席部长时的场景。
但车厢里的声音毕竟还是存在的,在暴雨的白噪音之下,在列车惯例一般的哐当声和疑似在制动的尖锐声音之下,爱音还是听到了一点呼吸,来自于……她的身下。
她趴下去,看到一双有点疑惑,有点害怕的眼睛……然后在透过微弱的灯光看到她的模样之后,害怕变成了完全的恐惧。
她一把把那个藏在座位底下的人提了出来,发现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身材微胖,虽然并不臃肿,但极其结实。他看着周围没有动静的旁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愣了十几秒,发觉爱音似乎不像是自己所恐惧的某个人,而是像个好人一样让他站到一边整理自己之后,平复了下心情,用一个很接近普通话,但又不是普通话的“比较标准”的中文说:“你谁啊?”
爱音其实很想把这句话直接返回去,因为他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不坐座位上躺地上也不像什么好人,但一方面她算是某种主动闯入这里的“外人”,另一方面是她跟刚才那个自称白泽之人的互动让她回想起了自己各种的记忆,让现在的自己很是沮丧,没有什么发作的心思。
“我是无名之辈nobody,我是未知之人unknown。”她这么回答,发现红鸟没有替她翻译。
“日本话?这地儿怎么有日本人?”他更加纳闷了,“这年头北京有日本人不奇怪,但包头到北京的火车怎么也能有的?”原话的用词似乎要更激烈,总之他转头张望了两下,然后瞪大了眼睛,“不对,这哪里这是——”然后又猛得转身过来,试图看清爱音的脸——在她戴着帽子的情况下显然是徒劳无功——“……我是被下药了?”他实在不明白现在所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第一反应也绝不是自己遇到了什么超自然之物,便就这样思考。
似乎他爬到座位底下之前,是在另一辆列车上面,一辆从“包头”到“北京”的列车……等等,那是俩中国城市,原来这人是逃票上车,结果一不小心跌入兰彼得的中国倒霉蛋,而且他来自的年代可能还比较早,觉得北京以外的地方不该有日本人。
但她想不了更多,因为一想到她的世界里存在的那些地名,她就又想起之前的记忆了,完好的面庞,被撕碎的面庞,被红色浸染直到再也看不清的面庞在她脑海中如幽灵般游荡,也许她不该急于推进和这个人的交谈,她应该先理顺自己的脑子。
那个男人——不对,男孩——看爱音没有理他,鬼鬼祟祟地像周边看去,对那些蜡像般的人身上带的东西动手动脚,试图观察清楚那到底是些什么。他似乎在那些枪上面翻找到了一些他很感兴趣的标识,甚至都有点忽略了刚才他被吓得半死。
而我们——是的,现在是我们——则要为千早小姐的心理问题排忧解难。红鸟做作地说着,虽然称呼更加亲昵了,但她完全听不到里面的真心,或者说它本就没有心,目的!为了让千早小姐永远沉浸在恐惧和悔恨之中。第二天醒来就忘掉的感情过于淡薄,血出的过于少,应当延长和加深。笑声环绕在她的脑海中。
爱音无言以对,打心底里不想再听红鸟说一个字,但她确实同意她确实不应该第二天起来就把这种感情忘了,虽然从何下手她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她能做的太多了,但似乎做什么都是一样的,纯粹的游荡而没有实质的在推进什么,像是她要彻底忘了与旧友重逢的承诺,与自我搏斗的主动权。
莉莎学姐说的不错,没有底的海洋一般的无限,爱音感觉自己正在这样的海洋中游荡,向着哪个方向都是无限的前方,向着哪个方向都找不到尽头。
不过嘛……你真的好意思说吗?倘若没有你,我便不会落到被众人遗忘,便不会落到要进入这样无限流浪的过程中了。爱音想起了重要的事实,这么与红鸟说。她分明曾想过,在解决她身体的问题之前都暂且不要回去,她现在的确尚未解决,应该……不至于如此伤感?
很好,还记得。你没有变得干枯,你没有变得无趣。红鸟这么说,然后用它惯常的方法给爱音注入了一点愤怒,把她狠狠推上了海面。虽然那些旧日记忆仍然环绕不止,没有消逝,但爱音现在只感觉一股亢奋,从“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沮丧变成了“我得去做点什么”的焦躁。
爱音又一次有了“气笑了”的感觉,那红鸟分明是在对她幸灾乐祸,要在保证她不崩溃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折腾她。不过想想倒也是,如果她一直处于一个习得性无助的状态,怎么每天都能让她有新的恐惧,新的悔恨,以让这东西享受呢?
然后,红鸟似乎又要说什么,但它的声音被那个男孩的喊叫驱散了,于是爱音无视了它,专心听那个男孩的话语:“是真货!而且,上面都没文字的……”看起来他正在摆弄一位乘客背后的武器,发出着这样的感叹。
哦对了,还有他。他明显对兰彼得和多元宇宙网络一无所知,只是用自己的一点基本理智来在孩子的两种状态,亢奋和恐慌之间来回切换。她……也许得去帮个忙,至少教一下他怎么回事。
她找不太准自己的状态,像红鸟对付首席部长一样吓人自然不行,像unknown和那个nobody前辈一样留下点无名的迹象然后就此离开也不太行,像原来的自己一般显摆好像——呃,也不行,她甚至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的父母,她的队友们的状态,然后认定这也不行,该怎么办呢。
然后她想起了刚才看见的那三个人,彩票、莉莎、白泽,想起了她被逐渐唤起往日回忆的过程,想起了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彩票”的论述——在兰彼得间的旅行,在宇宙之间的旅行,不过是抽取无限个彩票,来决定接下来所见的世界,所见的事件的论述。然后她脑海中有了一个奇特的想法,这个想法尚不成形,但她明确其中便有她想要的答案,她便开口了。
“请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爱音对着那个男孩问到,这次红鸟对她话语的转译又变化了,变成了像影视配音那样,日语的原话和翻译出的汉语互相重叠在一起,汉语的声响更大一点的情况。
“我知道个鬼。我连这趟车的车次都不知道,更不知道现在我们开到哪里了。”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发现是爱音跟他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奇怪的……声音,于是心里挣扎一番之后放弃追问的环节,只是老实回答她的问题。
“我说,你穿越到了其他的世界,你能接受吗?”爱音又问,然后开始描述兰彼得的常识,多元宇宙,跨宇宙的旅行道路,与这条跨宇宙的铁路,还有其上行驶的列车的奇异。
他将信将疑地同意了,然后说:“我‘在这里’信你,也就是说,如果我待会儿到了别处,遇到别人什么的,可能就有另外的想法了。”他说话倒是很痛快,甚至把自己觉得自己纯属做梦或者被拐卖的可能性考虑了进去,然后顺手抖了出来。“……还有,你到底是谁?”
“我是无名之辈nobody,我是未知之人unknown……”她这么回答,这次翻译成中文了。
他迟疑着,在昏暗的灯光下张望了一下爱音,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你给人的印象是这样,我根本看不清你的脸,光太暗了。”然后略微有点莫名其妙,但符合年龄地笑了起来,试图缓解一下诡异的气氛。
“那么,你抽过彩票吗?”
“没有,我爸说那纯属骗人不给我钱玩,你问这个干啥?”
“那你应该知道彩票的原理吧?”
“那个知道,抽一张,涂开,看有没有得奖的东西,赌钱的。”
于是爱音说起了彩票一样的兰彼得,她的声音吹到了空中,在列车的内部与外部穿行,环绕在连绵不绝的雨幕上,环绕在连绵不绝的水面上。
爱音说起了它每个世界的不可预测;说起了随着跨宇宙路线的人进入下一个宇宙时总是抱着一种赌博的心态,期待接下来所能看到的是什么;说起了每一个进入另一个宇宙的人遇到各种艰难困苦之后又试图前往下一个宇宙,而后逐渐成瘾,不再追求自己原本的目标,而是单纯沉浸在找寻一个又一个“崭新的”场景,“崭新的”世界的赌徒般的存在。
最后这段论述,是她自己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才想明白的,然后她也正好搞明白自己在列车里行走,观看不同的场景可能意味着什么了,那和跨越宇宙一样,是在抽取“下一个场景”,“下一个世界”的彩票。她也明白自己之前的沮丧和焦躁是什么了,她害怕自己变成一个只顾着抽取彩票,而不真正完成自己夙愿的赌徒,她害怕自己变得如同像被霓虹之神的光芒照耀后,一切都不再在乎,只顾逃亡的家伙。
在说话的过程中,本来像蜡像一样停止不动的人影们都在两人互动的声音中被吵醒,带着点没睡好的怨气“哎呀”“呃啊”得伸展身体,然后带着武器站了起来,朝着四下张望。
然后,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跑去列车的前段,拉开配电箱,狠狠操作了一番,明显不符合安全操作规范,火花四溅,联想到外面还是大雨,就显得更加危险了。然后是持久的嗡鸣,所有灯一齐打开了——爱音这才看到,这车厢的确很大,里面有很多地方放着的都是这些人除了随身武器以外的个人装备,老式电台,干粮,担架,弹药和旗帜一类的东西,旗帜上面的所有文字都被抹除了。
对面那个男孩还没来得及对爱音刚才激昂慷慨的演讲进行反应,那群人反应过来这地方正中间杵着俩外来者,转过头来,用和这个男孩并不一样,但也算某种“比较标准”的中文问:“你是谁?”
而此时旁边的人也没闲着,而是在聊天,聊的东西有点猫腻,像是这样:
“嘿,███支队那边怎么样了?”
“别提了,他们卡在██大桥那边两天没过去,九百米的路让他们走成这样,也是奇迹了。”
“那他们对付的那帮人战斗力如何,跟咱们在████那边交火的相比呢?”
“开阔地和巷战怎么比呢?你倒不如去问问隔壁███的部队。”
他们说的话语里面,所有具体的名字都被抹消了,变成了电子噪音一样刺耳的声响,他们的眼睛在睁开之后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电视无信号时的雪花,让她无法完全看清对方的面容。
那个男孩这样回答:“我叫寿山,她是……嗯,什么无名之人来着的。”
那个带胡子的男人转过头来,看到这边两人被团团围住,这么说:“闹什么闹什么!赶紧整理东西去,别围在这里!”他把众人半打半推地赶走之后,看到爱音和寿山两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若有所思,然后恍然大悟,说:“你们是新来的吧?”
“新来的什么?”寿山问。
“新来坐列车的嘛!你们俩在随处乱走是吧?而且你一脸迷茫的样儿是吧?那就是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嘛。”对方回答。
“请问这什么列车?”寿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脸惊慌地问。
“跨多元宇宙的列车啊。”长胡子的男人回答,然后讲了一通跟爱音刚才所讲述的内容差不多的讲述,把跨多元宇宙列车的情况讲述了一遍。
叫寿山的男孩听完之后,没反应,只是环视了一圈那些眼睛上被打上电视雪花的人们,而后终于垂头丧气下来,大概是他已经确信,自己是真的抵达了什么自己原先宇宙之外,自己所完全不了解的地方了吧。
“嘿,看你这样,无亲无故的就这么进来了?真活受罪。”对面歪了歪头,这么说。“我本来该自我介绍一下的,但不行,我和他们的名字都没了。”
“没名字了?”爱音问,日语和汉语的声音异样地交叠在一起。
“呦,还有日本人,这听起来还有跟我们差不多的能力。也不能说没名字吧,而是名字说出去别人听不见那种,一直闹这毛病。”长胡子的男人回答,看起来他们的确和爱音一样,被什么逆模因类的异常所困,“所以,你说你是无名之人,是说你的名字跟我们的差不多,弄不出来,于是就这么称呼了?”他猜测。
实际上并不一样。作为一个整体的千早爱音女士,或者“我们可怜的拧发条鸟小姐”想到,她的情况主要在于面容上——以真实的面容示之于人会让他们疯掉,然后再傻掉,而把面容遮起来之后,则能让别人有意无意地忽略掉自己,成为神出鬼没的nobody。
但爱音不能明说,她只是摇了摇头。而对方的回答是:“可以理解,这种事哪能轻易说的。还有,待会儿跟我们一起下车?”
“你们是要去打仗吗?”寿山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了,只能姑且顺着话茬向下走。
“是,不过待会儿要停在一个大中转站里面,那里面有许多条去往别处的列车,我们是要集体换乘的,你们也不要卡死在这一条线上面嘛,先下车休息一下,再看看后续情况嘛。”对面也放开了,这么说。
“你们要打什么仗?”叫寿山的男孩问。
“有仗就打,跟抽彩票一样,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仗,不远万里乘着车前去,进行自己的仗。”对面回答。加上自己那一次,这是爱音这两个小时内第五次听到“彩票”论了。
“死的人多吗?”寿山再问,他眼神躲躲闪闪的,似乎在藏着某种心思。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是我们没名字不好统计名单罢了,你是想跟着走吧?”对面反问。
“是……”他没有底气地说,“虽然,呃,我没有,正式报备?”
“你是觉得不交表格我们不收还是直接跑了对不起你爹妈?我先问问你,你怎么来这里的。”
“一个人坐火车,钻座位底下逃票,被她拽出来,发现就在这里了。”
“那不就是了!你一个人坐火车,还逃票,不本来就一没报备二不管爹妈乱来的嘛!没关系的。”
寿山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也许是他爱自己的父母?也许是还想要自己的名字?不过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就放任自己被拉到一边好好坐下来了,然后一众人跟他套近乎,给他递了瓶水,开始问他来自的那个宇宙的模样。
然后有胡子的男人转过头来,问爱音:“你说是你把他从座位底下拉出来的?”
“是这么一回事。”
“你在找人?”
“不……我在解谜。”爱音思虑再三,决定还是不明说她现在正在寻找她的父母与队友的事情。
“有什么解谜是需要把人从座位底下拉出来的?”
“像抽取彩票一样,对这列车的车厢进行详尽的调查,因为这列车所有的风格是无穷无尽的。”
“啊,你不是第一次来啊。”对面猛然发觉这一点,“那你解开了什么谜题没?”他豪爽地笑了起来,屏幕噪音般的东西从他的双眼处散开,扩散到他的全脸。
“很难说,我似乎解开了什么,又似乎没有,或者说我根本没有给自己提出过谜题。”
“没有提出过谜题的话,你又解开了什么呢?”噪音从他的外表延伸到他的声音,让他的声音与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解离到现实之外。
“我……”爱音有一种强烈的念头,想要把帽子摘下,把自己的伤口显露给他们,把前因后果都痛痛快快地说干净,但她又恐惧,红鸟的显现会让这些已经陷入逆模因效应的人们遁入更加不可逆转的情况,乃至于存在的完全消亡。
众人中又爆发出了巨大的笑声,是那个叫寿山的男孩似乎做出了什么有趣的互动,现在正呛着水,而周边那群人都帮他把气息喘匀。
她还想再跟对面对话,但对面不再搭理她,只是去找那些闹事的人,让他们赶紧收拾好,但那些人似乎也不再理会他的动作,只是把他的言语当作广播一样的内容,按照自己的节奏进行着收拾。
列车突然驶入隧道,雨声消失不见,随之而来的是车轮在水中划过的声音,还有空气涌动的巨响。
爱音抱着一团乱麻的心思,若有所得的心思,怅然若失的心思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然后发现整个车厢都逐渐黑了下来,灯光熄灭,人影倒地,寿山也不知所踪,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堆货物,还有躺在其中的一个白发女孩,似乎做了噩梦,带着一副痛苦的容貌刚刚醒来。
“爱音,在吗。”乐奈轻声呼唤自己的友人。
“小乐奈,我在这里,下一站到了。”而爱音只是如此回答。
第一张,第二张,第无穷张,不重要。
多元宇宙中的可能性是无限的,可我的时间不是无限的,以并非无限的时间去追寻无限的可能性,何时是个头呢?所以,我开始抽取彩票。
跨越多元宇宙的人们痴迷于彩票,在无限之中选取有限,每个人所见的都几乎定然不同,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执念去一遍一遍地抽取彩票,以至于最后有人变成了只顾抽取彩票,而不真正完成自己愿望的赌徒,毫无意义地搜寻新的世界,新的可能性,别的什么也不干,我说,他们是放弃思考的人。
我害怕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但我为了完成自己的愿望,却也是一遍又一遍地寻找新的宇宙,新的可能性,导致我有了对自己极其深的恐惧和悲伤,想要就此放弃的想法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我,即使那只是它者强加于我的无理的情绪,也环绕在我的身上,根本摆脱不开。
而在抵达这里的前一夜,我终于和这种情绪来了一次正面的冲撞:我踏入新的车厢,看到了一遍又一遍抽取彩票,最终自己也变成彩票的人,就像我恐惧的未来一样;我踏入新的车厢,看到了我在过去曾认识之人也因为不同的原因踏上这样的旅途,就像我憎恶的现在一样;我踏入新的车厢,看到了一个诱使我回忆起过去的人,然后我回忆起了我仍不敢直接直面的过去。
最后,我遇到了一群人,他们身负和我相近的诅咒,我尝试向他们求教,可他们什么也没告诉我,只是跟我说,下一站可以换乘,可以坐上别的列车,前往别的地方,我便到了这里。他们说,他们要去打仗了,所以便在这迷宫一般的地方找寻到自己的路线,前去打他们所想打的仗。他们什么也没跟我说,好像我的这种忧虑根本就不足以为惧一样。
我观望着他们无眼瞳的面孔,观望着他们无字的旗帜,观望着他们没有地名的会话,感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我想起了自己的誓言,想起了自己要解决一切,然后再与我想要重逢的人们重逢的誓言,感觉自己必须要去做些什么。于是,我看向一位男孩。
我遇见了一个男孩,是刚刚无意跌入多元宇宙网络的中国人,名叫寿山。我把自己对多元宇宙的了解教给了他,让他得以更好地生存下去。我犹记得,我在离开考夫波尔时曾经立下过另一个誓言,那里面说,我所写的是信件,是要传递给我的友人,陌生人和未来自己的信件,因为我不想一切都被白白忘记。所以,我把我的知识传授给了别人,也许也包括你,看到这个字条的人。
这亦是一种彩票,也许我的传授有很大的帮助,也许毫无帮助,也许我的记录能流传万年,也许会立刻消失。也许我永远也解决不了彩票的问题了,也许我永远会沉浸在恐惧和悔恨之中,但毕竟我除了恐惧和悔恨之外也并非空无一物。
现在,我的友人依偎在我身边,而我一字一句地写下这张字条,放在这座车站,这座无限延伸,墙壁和穹顶被高大的树木所掩盖,树冠部分缠绕着大量散发着彩色光芒的藤蔓,纯白色的通道在空中来回穿梭,永无止境的车站。这车站被塞满了,毕竟它连接着无限的世界,包含着无限的可能性,拥有无限张尚待刮开的彩票。可这车站也空无一物,因为它毕竟只是一场无限的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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