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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头人的桌前气氛阴郁。他用一带裂痕的茶壶为两人倒茶。教师饮下，感激着这份异常寒意中的温热。每当屋外狂风呼啸，二人间的烛火就随之明灭不定。

“去招惹托钵僧终究不是好事，”头人说，“尤其在这类动荡时节。老师啊，这伙人行事实在难以教人信任。”

“你之前还管他叫耍嘴皮子的。”教师说。

“不管是不是个煽动者，他终究是位圣者。人们都尊敬他。这山里的事儿本就与他们无关，不管他们自称效命于谁。”

“依我看那些人的说法本身也不可轻视。”

“我跟别人一样对军队发怵，可他们的影响到此为止了。除非是真主之意，不然谁也甭想把我们从这山崖上拔走。”

教师抿了口茶：“还记得当年我返乡那天。你跟你那些朋友们还很年轻。你总缠着问那座城里的所有事——你说过你哪天会去那儿一趟。”

“而如今我仍在这儿，”头人笑道，“年轻气盛也不能把我带离这处山崖，不像村里其他那些男孩。”

问题悬在空中：你觉得他们安全吗？又被痛苦地咽了回去。孤立自有其益处。留在这儿也比困于喀布尔强。

头人再次开口：“若他们的行动成功了，我们可要为此付出代价。其他头人本就够烦我的了。”

“他们会理解我们的选择的，”教师提醒道，“要是他们遇上这事，他们也会这么干。”

“其他村子会为了保护圣战者与托钵僧，把那些陌生人，趁着他们在睡梦中时给捅了。”

“夸大其词，你向来如此。或许他们乐于做出妥协。”

头人大笑：“那个巴基斯坦人确实精于算计，可你也见识过他说话时的样子。那可不是个会妥协的主儿。”

“而这也让我们更需揣度他们的真实意图。”教师说。

狂风撼动门框，自缝隙呼啸而入。

“这般如何，”头人说着直起背，“我们由他们去，若是他们也由我们去。他们可以下山取水，或是分点我们的存粮。但他们的那任务，就纯属他们自己的事。”

教师沉吟片刻。

“我这次来，还要谈些更紧要的事情。”他字斟句酌地说。

他对头人谈起那位科学家，谈起他的机器与他所展示的景象。还有那如虫豸爬行般的感觉。那些异人的历史，以及他们在城内留下的遗产。头人无言地听着。

“他们之中有好人，”教师如此总结，“但在相信谁的问题上我们需慎之又慎。”

虽教师未言明忧惧，他的话中里却透出些如此意味。烛光依旧明亮，可房间却似是更小了。

头人开口时的声音平静而镇定：

“我坚信这片群山。如果他们真是你说的，是同一批在喀布尔的外来者，那他们来此，不是为了挑起战争，便是为了终结它。不管它来时会是如何，我想我们总能挺过去。”

但是他的手，悬在未动的茶水杯上，微微颤抖。

深夜，教师陷入关于山谷的梦境。

月光为云层所掩映，投不下丝毫影子。

悬崖之上，死躯正攀爬。破碎躯壳裹着褴褛衣衫，身上遍布霉斑与黑腐。有些缺了胳膊，有些少了腿。而它们全都没有脸——或者说在曾经是脸的部分，颅骨已撑破皮肉，仿佛被某种内在力量向外撕扯。

有一点分外明确：同一种无关形态的力量正驱动着它们。它们蹒跚且撕挠，在山岩间掘路以行，驱使断裂的肢体向前，逼迫不再能承重的骨骼挪动，每挪一步，血肉与布屑便簌簌剥落。步伐缓慢，却清晰可怖而无可置疑。

山谷裂如伤口，淌出夜色。

在其之上，某个既非神明亦非人类的庞然存在正注视着——似是要挑衅着远方的山雨降临。